帳篷外的冷風呼嘯著掠過荒野,發出猶如鬼哭狼嚎般的尖嘯。
吳大勇甩著牛皮鞭,像驅趕瘟神一樣,將紀松柏一家趕到了營地最邊緣、最當風的破爛草堆旁。
「都給老子滾遠點!別把身上的臭氣和晦氣,過給了九王爺和王妃!」
吳大勇惡狠狠地啐了一口,轉頭又像尊門神一樣,盡職盡責地守在了紀伏苓的帳篷十步開外。
草堆旁,紀白薇癱在爛泥里。
她雙眼翻白,四肢抽搐,進氣多出氣少。
極度的脫水讓她原本嬌嫩的臉頰凹陷下去,整個人乾癟得像一具剛被挖出來的乾屍,連發出一聲呻吟的力氣都沒了。
繼母劉氏嚇得六神無主,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老爺!白薇快不行了!她可是要當太子妃的命啊,你想想辦法救救她啊!」
紀松柏看著奄奄一息的愛女,又轉頭看向遠處那頂豪華帳篷。
他狠狠咬了咬牙,放下了半輩子的高傲。
為了保住紀家唯一的希望,紀松柏拉著劉氏,跌跌撞撞地連滾帶爬,來到了帳篷外。
「伏苓……伏苓啊!千錯萬錯都是為父的錯!」
紀松柏跪在冰冷的泥地上,痛哭流涕地哀求:「求求你,看在骨肉親情的份上,給你妹妹一顆藥吧!她快死了啊!」
厚重的油氈帳篷帘子,被一隻白皙的手緩緩掀開。
紀伏苓冷漠地看著跪在腳邊的兩人。
她臉上早已沒了白天那副柔弱可憐的偽裝,冷若冰霜的模樣就如在看待陌生人。
「救她?」紀伏苓冷笑一聲,聲音在夜風中格外刺耳。
她指了指痛哭流涕的劉氏:「當年這個賤人挺著大肚子找上門,硬生生氣得我娘產後大出血的時候,你怎麼沒想過救我娘?」
紀松柏如遭雷擊,猛地抬起頭,不可思議地看著她。
這件事他瞞得極好,這個從小養在鄉下的死丫頭怎麼會知道?!
紀伏苓眼底滿是嘲弄,字字誅心。
「我娘屍骨未寒,你就迫不及待把我扔到鄉下莊子裡自生自滅,讓這個小三鳩占鵲巢。那時候,你怎麼沒想過我是你親生女兒?」
「現在你的寶貝女兒快拉死了,你倒跟我談起骨肉親情了?紀松柏,你的臉皮比這城牆拐角還要厚啊。」
「你——你這個逆女!」紀松柏被戳中痛處,習慣性地想要擺出父親的威嚴。
但在紀伏苓冰冷的注視下,他硬生生把後面的髒話咽了回去。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想要藥,可以。」
紀伏苓指著身前那片堅硬冰冷的泥地,語氣不容置疑。
「你們兩個,現在就跪在這裡,衝著我娘當年下葬的方向,磕頭賠罪。」
「磕滿三個時辰,少一息時間,輕一分力氣,你們就回去準備給紀白薇收屍吧。」
劉氏尖叫起來:「三個時辰?!這地這麼硬,磕完會出人命的!」
「那你們就看著她死。」紀伏苓毫無波瀾地準備放下帘子。
「我們磕!我們磕!」
紀松柏一把拉住劉氏,雙眼通紅,重重地把頭磕在了滿是碎石的泥地上。
「砰!」
沉悶的磕頭聲,在寂靜的荒野中極其清晰。
紀伏苓冷眼看了一會兒,放下帳篷帘子,轉身走回了溫暖的內室。
帳篷外,一下接一下的磕頭聲,伴隨著劉氏壓抑的痛哭,成了這個夜晚最美妙的催眠曲。
三個時辰後。
夜色深沉如墨。
紀松柏和劉氏的額頭早已血肉模糊,鮮血順著臉頰流下,兩人搖搖欲墜,幾乎要暈死過去。
「嗖——」
一顆藥丸從帳篷的縫隙里精準地彈了出來,落在紀松柏的手邊。
「拿著藥,帶著那對母女,離我的視線遠點。再敢來煩我,下次要的就是你們的命。」
紀伏苓清冷的聲音傳出。
紀松柏如獲至寶地抓起藥丸,連滾帶爬地拖著劉氏逃回了草堆。
帳篷內。
微弱的油燈散發著昏黃的光暈,乾草和羊毛氈毯隔絕了地面的寒氣。
紀伏苓走到床鋪前,低頭檢查蕭濯的狀況。
經過她之前的銀針刺穴和靈泉水壓制,蕭濯原本烏紫的唇色已經褪去,呼吸也變得綿長有力。
雖然他依舊閉著眼睛,身體無法動彈,但那股縈繞在眉宇間的死氣,已經徹底消散了。
「算你命大。」
紀伏苓嘟囔了一句,從空間裡取出一支高濃縮的現代複合營養劑。
她捏開蕭濯的嘴,將那帶著淡淡甜味的粘稠液體,一點點餵進了他嘴裡。
做完這一切,紀伏苓長長地伸了個懶腰,肚子極其配合地發出了一聲響亮的「咕嚕」聲。
折騰了一天,又打臉極品又設計收買解差,她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該犒勞犒勞我自己了。」
紀伏苓搓了搓小手,兩眼放光。
意念一動。
下一秒,一陣極其霸道、濃郁到讓人瘋狂的香味,瞬間在狹小的帳篷里瀰漫開來!
那是一種混合了香料、油脂和極致高溫油炸後產生的、直擊靈魂的香氣!
紀伏苓的手裡,憑空出現了一整隻熱氣騰騰、外皮炸得金黃酥脆的脆皮炸雞!
不僅如此。
她的另一隻手裡,還握著一個超大號的透明塑料杯。
杯子裡裝著滿滿一杯冒著氣泡的黑色液體,裡面還漂浮著晶瑩剔透的冰塊,杯壁上凝結著一層細密誘人的水珠。
冰鎮快樂水!
紀伏苓盤腿坐在羊毛氈上,迫不及待地撕下一條肥美的炸雞腿。
「咔嚓——」
清脆的咀嚼聲在帳篷里響起。
鮮嫩多汁的雞肉混合著酥脆的外皮,在口腔里瞬間爆開,爽得紀伏苓眯起了眼睛。
而此時,躺在鋪蓋上的蕭濯,其實早就醒了。
營養劑入喉的那一刻,他枯竭的丹田內就湧起了一股強大的暖流,正在飛速修復著他受損的經脈。
他閉著眼睛,原本正在默默運轉內力。
突然,一股他活了二十多年、聞所未聞的極致香味,極其霸道地鑽進了他的鼻腔。
這味道太香了。
香得連他這個從小吃慣了山珍海味、後來又在軍營里清心寡欲的戰神,都忍不住瘋狂分泌唾液。
緊接著,他清晰地聽到了那聲極其誘人的「咔嚓」聲。
她在吃什麼?
蕭濯的眉頭微微一動。
還沒等他想明白,腦海里那個熟悉的聲音,已經歡天喜地地響了起來。
[哎呀媽呀!這炸雞太香了!外酥里嫩,一口爆汁!簡直是人間美味!]
炸雞?
蕭濯心頭疑惑。這荒郊野嶺的,連口乾淨水都難找,她從哪裡變出來的炸雞?而且還是剛出鍋的?
「吸溜——咕咚。」
又是一陣奇怪的吮吸聲。
[爽!冰鎮可樂果然是生命之水!一口下去,這流放的苦日子都有盼頭了!]
蕭濯聽著腦海里那滿足到極點的嘆息聲,哪怕他依然無法動彈,心裡卻生出了一絲極其荒謬的好奇。
冰鎮可樂又是什麼神仙玉露?
竟然能讓她發出這種猶如登仙般的感慨?
紀伏苓一邊毫無形象地大快朵頤,一邊吃得滿嘴流油。
她轉過頭,看了一眼躺在旁邊、呼吸平穩的蕭濯,心裡突然生出一點微不足道的愧疚。
[嘖,這香味估計能把死人都饞活過來吧?]
[可惜啊可惜。]
紀伏苓在心裡理直氣壯地嘆了口氣。
[這小瘸子體內五毒俱全,經脈受損,現在只能喝點流食,絕對不能吃這種油膩辛辣的東西。]
[就算醒了,他也無福消受。]
[唉,沒辦法,為了他的身體著想,只能老娘委屈一下,替他受這份罪,把這一整隻炸雞都吃光了。]
[這該死的沉重的母愛啊!]
躺在床上的蕭濯,聽著這番極其厚顏無恥的「吃獨食」宣言,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
受罪?
你嚼得骨頭都快咽下去了,你管這叫受罪?!
還母愛?!
這毒婦的臉皮,簡直比城牆還要厚上三分!
蕭濯在心底冷哼了一聲,滿眼都是無奈。
可是。
聽著耳邊那清脆的咀嚼聲,聞著空氣中那霸道的煙火氣,再聽著腦海里那個女人鮮活、跳躍、甚至帶著幾分俏皮的心聲。
蕭濯那顆早已習慣了冰冷和殺戮的心臟,卻仿佛被什麼極其柔軟的東西,輕輕撞擊了一下。
這狹小、簡陋的帳篷里。
竟然讓他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極其踏實的溫暖與生機。
這種鮮活的煙火氣,遠比那些冷冰冰的權謀和殺戮,更讓人貪戀。
時間一點點流逝。
半隻炸雞已經下了肚。
紀伏苓滿足地打了個小小的飽嗝,伸手去撕另一隻金黃酥脆的雞腿,準備發起最後的衝鋒。
她吃得太投入,完全沒有注意到,身側那個原本「一動不動」的男人。
那修長、骨節分明的手指,已經緩緩地、蓄滿了力量地抬了起來。
就在紀伏苓捏著雞腿,正準備張開滿是油光的紅唇,狠狠咬下去的瞬間!
「唰!」
一雙微涼、卻極其有力的大手,如同閃電般探出。
精準無比地,一把抓住了她拿著半隻炸雞的手腕!
紀伏苓渾身一僵,瞳孔猛地收縮,連呼吸都停滯了。
她僵硬地轉過頭。
只見床鋪上。
蕭濯不知何時已經緩緩睜開了那雙深邃如寒潭的黑眸。
那雙眼睛裡,沒有了之前的冰冷殺意,反而帶著一絲極其危險、又讓人無法抗拒的幽光。
他的視線,從她油汪汪的紅唇上掃過,最後落在那半隻炸雞上。
蕭濯盯著她,聲音因為長時間沒有開口而顯得極其沙啞,卻透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縱容。
「愛妃,這是背著本王,在吃什麼獨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