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號槍在滿是砂石的水泥地上滑出刺耳的摩擦聲。
撞上一截生鏽的螺紋鋼，停了。
全場兩百多號人屏住呼吸。靜得能聽見幾隻烏鴉在冷凝塔上拍打翅膀的動靜。
王猛眼眶猛地撐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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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角扯出一道紅血絲，直愣愣盯著地上的紅塑料殼子。
他喉結上下滾了兩圈，咽唾沫的聲音在擴音喇叭里被放大了三倍。
「這……就這？不打了？」
二樓步道上的李悍也是一臉懵。
他狐疑地盯著顧妄敞開的白大褂，手心的油汗把喇叭手柄浸得黏糊糊的。
餓得發緊的胃部一陣痙攣，逼得他沒法思考太多。
他沖底下幾個端著槍的西北兵揚了揚下巴。
「去，把他們裝備下了。小心點，別靠太近！」
幾個新兵端著九五式，步子邁得小心翼翼。
靴底踩碎地上的枯葉，發出細碎的「咔嚓」聲。
走到陳八荒面前，新兵手直哆嗦。
老陳咬著後槽牙。鈦合金右臂里的伺服電機發出抗拒的「嗡滋」聲。
「拿去。」老陳冷哼一聲。
單手把重型大口徑狙擊槍甩過去。
槍托重重砸在新兵胸口，砸得那小子悶哼一聲，差點沒站穩。
老劉撇了撇嘴，彎腰去按大腿根部的機械避震腿鎖扣。
「呲——」高壓氣體排出。避震腿徹底癱瘓，他只能靠單腿撐著重心。
輪到唐三炮了。
一個西南軍區的老兵伸手去拽那個半人高的大鐵鍋。
「撒手！」老兵瞪著眼。
唐三炮死死抱著鍋沿，肥壯的手指頭勒得泛白。
「那是我、我熬了仨小時的底湯！你特麼少舀點！」
胖子眼圈都紅了，鼻尖上掛著一滴汗。
被老兵拿槍托在手背上狠砸了一下，疼得猛一哆嗦。
腳下不知道絆了塊什麼碎磚頭，龐大的身軀「吧唧」摔在泥水坑裡。
濺了一褲腿黑泥。
顧妄低垂著眼皮，老老實實舉著雙手。
任由兩個搜身的兵在他白大褂兜里摸索。
「長官，醫療箱裡全空了。連根麻醉針都沒剩。」
搜身的兵把那個防水急救箱底朝天一倒。
「嘩啦啦。」
止血鉗、無菌紗布、幾瓶生理鹽水掉在地上。
砸出一片灰塵。
那頭瞎眼狼王挨了一槍托，嗚咽一聲，夾著尾巴鑽進了旁邊的廢棄管道里。
其他變種狼跟著一鬨而散。
顧妄眼底閃過一絲只有自己能察覺的幽光。
「帶走！押到一號車間外頭的中庭去！」李悍在上面扯著嗓子喊。
五個人被兩百多號端著槍的特種兵夾在中間。
顧妄走得慢吞吞的。軍靴踩在干硬的水泥地上，偶爾踢飛一顆石子。
穿過兩排巨大的廢棄反應釜。
中庭是一片開闊的水泥空地。
腳底下是大片大片鏽穿的鐵網格柵。
底下的排污渠黑洞洞的，往上泛著一股刺鼻的氨氣和下水道發酵的臭味。
冷風順著鐵管空腔吹過來，嗚嗚作響。
「鍋架上！趕緊的！」王猛眼睛冒著綠光，跌跌撞撞跑過來。
幾把強光手電照亮了那口大鐵鍋。
鍋蓋掀開的瞬間。
滾燙的白色水汽夾雜著濃郁的蛇肉脂香，像炸彈一樣爆開。
周圍一圈餓了兩天的兵，齊刷刷倒吸了一口涼氣。
李悍連筷子都顧不上找。
直接拿手探進滾燙的鍋里，撈起一截被燉得脫骨的蛇段。
燙得他直甩手。
他把肉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眼淚混著灰塵順著臉頰往下掉。
「媽的……這味兒……絕了！」
王猛搶不到肉，直接抱著個破搪瓷碗舀湯。
仰起脖子就灌。
「嘶嘶——燙燙燙！」
熱湯順著食管一路燒到胃裡。他燙得舌頭直打卷，哈喇子順著下巴拉絲滴在衣領上。
一邊拿手扇著舌頭，一邊還不忘護著碗。
顧妄被反綁著雙手，盤腿坐在生鏽的格柵網上。
頭髮亂糟糟地垂下來，擋住了大半張臉。
在外人看來，這是戰敗後的頹廢和不甘。
實際上。
他正在調整呼吸，壓抑著快要控制不住上揚的嘴角。
食指指腹輕輕刮擦著袖口內側的一塊硬塑料片。
表面帶著粗糙的磨砂顆粒感。
時間撥回兩小時前，在狼拉雪橇狂奔的路上。
顧妄嘴裡叼著個微型骨傳導耳機。
葉寸骨在頻道那頭敲鍵盤敲得噼里啪啦響。
「老大，這破化工廠的地下中控系統全是老古董。我費了點勁黑進去了。」
小丫頭在頻道里嚼著口香糖，吐了個泡泡。
「一號車間中庭地下的排污管道，連著個廢棄的高濃度甲烷儲存罐。但我只能鎖死排氣閥五分鐘，再久管子就得爆。」
當時顧妄怎麼回的？
他把從其他隊伍那裡繳獲來的十幾顆教練雷，外加幾罐催淚瓦斯，全順著地漏塞進了地下管道。
算算時間，發酵得剛剛好。
「大夫。」李悍剔著牙，打著充滿蛇肉味的飽嗝走過來。
軍靴踩在鐵格柵上「哐哐」響。
他用腳尖踢了踢顧妄的大腿外側。
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讓他們頭疼了兩天的活閻王。
「我聽說你把京城天龍小隊扒光了吊在樹上？」
李悍扯開乾裂的嘴唇，笑得漏風。
「現在你落我手裡了。你說，我是該扒了你這身白皮呢，還是把你塞進那口鍋里涮一涮？」
周圍幾個隊長跟著鬨笑起來。
王猛摸著圓滾滾的肚子，走過來湊熱鬧。
「老李，別為難人家大夫嘛。人家還帶了一包枸杞呢，哈哈哈！」
幾個最高指揮官聚在中心區域。
嘲笑聲順著陰冷的夜風傳出老遠。
唐三炮在一旁氣得牙齒咬得咯吱響，肥肉直哆嗦。
孫破天眼底冒著凶光，剛想掙扎，被陳八荒用眼神制止了。
顧妄低著頭。
聽著腳底下深處傳來的微弱氣流聲。
那是甲烷氣體在密閉管道里瘋狂積聚、摩擦管壁發出的死亡倒計時。
「喂，啞巴了？」王猛彎下腰，伸手去揪顧妄的衣領。
手指尖還沒碰到白大褂的布料。
顧妄突然抬起了頭。
那雙藏在亂發後面的眼睛裡，哪有半點頹廢。
全是滿溢出來的、看死人一樣的戲謔。
王猛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頭皮不受控制地發麻。
顧妄被綁在背後的左手，大拇指用力往下一按。
「咔噠。」
微型引爆器金屬彈片回彈的觸感，順著指尖傳進神經。
袖口裡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電子蜂鳴。
顧妄勾起嘴角。露出兩排森白的牙齒。
在慘白的手電光下，笑得像個收魂的無常。
他看著面前這幾個還沉浸在勝利喜悅中的指揮官。
聲音慵懶得像是在病房裡查房。
「病看完了。」
他停頓了半秒。
看著王猛驚恐放大的瞳孔。
「各位首長，結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