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妄把空紙包塞進黃馬甲兜里。
他單手拽住生鏽的鑄鐵蓋板。
悶響聲中,水池蓋嚴實了。
水泵轟隆隆地抽水。
他拍了拍掌心沾上的粉末。
貓著腰,鑽進水泵房後頭堆廢棄輪胎的陰影里。
找了個破輪胎坐下,摸出半根煙叼著沒點。
牆上的電子鐘跳到凌晨一點半。
堡壘里的防爆燈暗了兩盞。
換防的哨子吹響。
一隊穿著沙地迷彩的傭兵拖著步槍走回生活區。
槍托磕在水泥牆上噹噹響。
「這鬼天氣悶死人。」
一個滿臉絡腮鬍的白人把戰術背心一扯,扔在行軍床上。
他抓起不鏽鋼口杯,擰開水龍頭。
清涼的自來水嘩嘩流出來,接了滿滿一杯。
「咕咚咕咚。」
半杯水下肚,他抹了把嘴。
「水管里的水今天還挺甜。」
旁邊鋪位的黑人沒理他。
正撕開一桶康師傅紅燒牛肉麵。
撕料包,擠醬包。
黑人端著泡麵桶走到飲水機前。
滾燙的開水衝進面桶,熱氣蒸騰。
牛肉麵的油香味飄了滿屋。
大鬍子湊過去。
「給我留口湯。今天后勤那幫孫子沒送宵夜,餓得胃疼。」
黑人護食地轉過身。
拿叉子捲起一坨麵條塞進嘴裡,燙得直哈氣。
「箱子裡還有老壇酸菜的,自己泡去。」
走廊盡頭的通訊室。
金髮通訊員端起馬克杯吹了吹,喝了一大口速溶雀巢咖啡。
「這咖啡味兒怎麼發苦?像嚼了爛樹葉。」
他咂巴兩下嘴。
旁邊的同伴頭都不抬,眼睛盯著監控屏幕。
「有的喝就不錯了。熬過這三個小時,明天拿了佣金去鎮上找女人。」
加了巴豆和強力安眠藥的水,順著堡壘的管道,流進了幾百個人的胃裡。
二十分鐘後。
吃完面的黑人摸了摸肚子。
「咕嚕嚕。」
他打了個帶牛肉味的嗝,眉頭皺起來。
「這面過期了?」
他拍拍肚皮,站起身。
還沒走出兩步。
「嗷」的一聲,他捂住小腹,腰直接彎成了蝦米。
痛。
像有把電鑽在腸子裡打轉。
大鬍子剛想嘲笑他,臉色突然一白。
他扔了手裡的口杯。
不鏽鋼口杯砸在水泥地上,水花四濺。
大鬍子雙手死死捂住下三路,兩條腿夾得死緊。
「法克……這水有毒!」
他連腰都直不起來了。
夾著腿,像只企鵝一樣往門外挪。
通訊室里。
金髮通訊員突然從椅子上彈起來。
因為起得太猛,椅子往後倒,砸在牆上。
他雙手捂著肚子,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流。
「廁所……快……」
他一開口,嘴裡噴出一股酸臭氣。
同伴比他跑得還快,手裡的對講機都扔了,直接沖向走廊。
凌晨兩點。
整個天狼堡壘的生活區,徹底炸了鍋。
睡夢中的傭兵被肚子裡翻江倒海的劇痛疼醒。
有人直接從二層鋪上滾下來,摔在地上也顧不上疼。
「讓開!給我讓開!」
走廊里擠滿了捂著肚子、夾著腿的壯漢。
幾百號精銳傭兵,平時端著機槍眼都不眨的狠角色,現在全憋紅了臉。
堡壘的公共廁所只有四個。
每個廁所六個坑位。
算下來二十四個坑,面對幾百個鬧肚子的壯漢,簡直是杯水車薪。
廁所門口堵成了人牆。
大鬍子沖在最前面,一腳踹在前面人的屁股上。
「滾出來!老子憋不住了!」
裡面的人慘叫:「別催!我腸子要拉斷了!」
有人急紅了眼。
「砰!」
一聲槍響震得走廊回音不斷。
一個光頭傭兵拔出大腿側的M1911手槍。
對著天花板開了一槍。
水泥碎屑掉下來。
「都給老子讓開!誰擋著我上廁所,我崩了他!」
光頭吼著,唾沫星子亂飛。
沒人理他。
平時怕槍子兒,現在只怕拉褲襠。
另一個傭兵一肘子頂在光頭肋骨上,直接把他撞到牆角。
廁所進不去。
生理極限到了。
「噗嗤。」
一聲異響在走廊里響起。
不知道是誰先沒憋住。
緊接著,兵敗如山倒。
有人乾脆不找廁所了。
沖向牆角的垃圾桶,扒下褲子就蹲。
有人衝到沙袋掩體後面,解開皮帶。
更狠的,直接拉開宿舍的窗戶,半個身子探出去。
平時威風凜凜的僱傭兵大本營,幾分鐘內變成了臭氣熏天的化糞池。
酸腐的屎尿味,混著沒消化完的胃酸,在封閉的地下工事裡發酵。
顧妄躲在廢棄輪胎後面。
他早有準備,提前從兜里摸出兩個薄荷鼻通,塞進鼻孔里。
就算這樣,那股辣眼睛的味道還是熏得他直皺眉。
「這幫老外吃得真雜,拉出來的動靜也太大了。」
他捂著口鼻,探出半個腦袋看戲。
藥效迎來了第二波高潮。
安眠藥上頭了。
光頭傭兵正蹲在沙袋後面,臉憋得通紅。
突然,他眼皮一搭拉。
腦子裡像被灌了一斤烈酒,困意排山倒海般壓過來。
「好睏……」
他嘟囔了一句,身子往前一栽。
臉直接砸在沙袋上。
褲子褪在膝蓋處,就這麼光著屁股睡著了。
還打起了響亮的呼嚕。
廁所裡面更慘。
大鬍子好不容易搶到一個坑位。
蹲下去還沒三分鐘。
他腦袋一歪,一頭扎進了旁邊的廢紙簍里。
呼嚕聲震天響,屁股底下還在滴滴答答漏著水。
有人提著褲子跑在走廊上。
跑著跑著,雙腿一軟。
摔在水磨石地板上。
滑出去兩米遠,直接倒地秒睡。
不到十分鐘。
哀嚎聲、叫罵聲全停了。
堡壘里只剩下此起彼伏、錯落有致的打呼嚕聲。
幾百號精銳傭兵,橫七豎八地倒在走廊里、宿舍里、廁所的瓷磚上。
滿地污穢。
場面荒誕又慘烈。
這是物理和精神上的雙重超度。
顧妄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他小心翼翼地踩著沒有污漬的地磚空隙,走出水泵房。
走廊上的景象讓他直搖頭。
一個黑人大兵四仰八叉地躺在正中間。
手裡還捏著沒吃完的半桶老壇酸菜面。
泡麵湯灑在臉上,他渾然不覺,睡得口水直流。
旁邊那光頭傭兵的手槍掉在污物里,沾滿黃泥。
「這睡眠質量,嬰兒看了都嫉妒。」
顧妄跨過橫在路中間的兩條粗腿。
他壓了壓頭上的鴨舌帽,準備往堡壘深處的主控室走。
這滿地的軟腳蝦,天王老子來了也叫不醒。
他剛往前邁出兩步。
「轟隆隆——」
一陣沉悶的金屬摩擦聲,從堡壘走廊盡頭的最深處傳來。
連腳底下的水磨石地板都跟著震顫了一下。
那是一扇厚達三十公分的防爆大門。
大門向兩側緩慢滑開。
冷風卷著殺氣,從門縫裡狂涌而出。
這殺氣太重,直接衝散了走廊里熏人的惡臭。
一道人影停在門前。
天狼傭兵團首領,暗網懸賞榜上的不敗神話,「白夜」。
白夜穿著一件純白色的練功服。
他看著滿地光著身子、睡在排泄物里的手下。
下頜骨的肌肉死死咬緊。
臉色鐵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