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深夜，宴會才在嘈雜的談笑聲中漸漸散去。
大廳里橫七豎八躺滿了醉倒的戰士，有人趴在桌上鼾聲如雷，有人靠著牆壁抱著酒壺睡得人事不省，空氣中瀰漫著酒肉、汗水和壁爐木柴燃燒混合而成的渾濁氣味。
羅德里克沒有喝太多，他借著起身活動腿腳的機會，走到大廳前方的長桌上觀摩那張南義大利地形圖。
這張圖繪製得相當粗略，但好在關鍵位置標註得格外清楚，巴里、塔蘭托、布林迪西這幾座重要港口被特意圈了出來，旁邊用小字標註著駐軍人數和城防概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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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威廉應該費了不少心思。」
古典時期，羅馬人沿著亞平寧山脈修建了數條軍用大道，其中一條從羅馬向南直通布林迪西，被稱為「阿庇亞大道」，是通往東方行省的主動脈。
目前，這條道路情況良好，適合大規模軍隊通行，對於後勤極度混亂的諾曼軍隊來說是最好的選擇。
不過這樣一來，雙方交戰的場所就基本被固定在坎尼平原附近，這讓羅德里克不禁感到後怕。
公元216年，漢尼拔率領迦太基遠征軍翻越阿爾卑斯山脈，深入義大利腹地，在坎尼一戰全殲羅馬軍團主力，打破元老院布下的包圍網。
如今，諾曼人面臨的境遇與迦太基軍隊相似，那麼誰又會是第二個漢尼拔？
不知過了多久，羅德里克趴在長桌上開始酣睡，屋外的北極星逐漸偏移，領主大廳只剩下篝火燃燒發出的輕微爆裂聲。
······
次日清晨，羅德里克在一片吵鬧聲中驚醒，感覺左側的肩膀隱隱有些發麻，站起來搖晃了一會兒才逐漸好轉。
幾分鐘後，他被同樣宿醉剛醒的茹爾丹告知諾曼大軍將在數天後完成集結，隨後轉向阿普利亞，徑直圍攻福賈。
「哦！居然不走阿庇亞大道？」
驚訝了一瞬，羅德里克立馬明白了領導層的用意，或許威廉等人跟自己想到一塊兒去了，同樣也擔心在坎尼平原附近遭到希臘人伏擊。
不過這樣一來，行軍難度將會大大提高，以諾曼軍隊的組織度，能保證後勤供應嗎？
另外，圍城戰需要大量攻城器械，根據羅德里克平日裡的觀察，他認為諾曼人普遍欠缺這方面的技能，很少考慮雲梯、攻城塔、地道或拋石機這類更為系統的攻城手段。
「或許是受維京傳統的影響，這群傢伙總習慣在開闊的地帶上進行快速突襲和劫掠，唉，也不知道這到底是好是壞。」
思索片刻，他決定找個機會和威廉單獨聊聊，按照自己財政官加傭兵首領的身份，應該有資格提出建議。
······
後續幾天，仍然有大量諾曼傭兵從各個不同的方向抵達梅爾菲伯爵領，德羅戈起初預計集結人數大約在一萬五千人左右，但實際上可能遠遠不止。
羅德里克掌管領地財政，通過每日消耗的糧食估算，現在聯軍規模已經超過兩萬。
這是個無比龐大的數字！
裝備方面，擁有鐵甲的人數不超過四千，大多集中在幾位伯爵和公爵麾下，絕大多數人只擁有一把鐵劍、一面圓盾，稍微富裕的可能會飼養戰馬。
不過綜合來看，這支部隊實力強勁，由於掌握了夾槍衝鋒戰術，諾曼騎士往往能在戰場上以少打多，發揮出格外驚人的效果。
九月中旬，確認全部人員悉數到齊，威廉率領一支五千人的規模的部隊先行出發，包括獵鷹傭兵團、禿鷲傭兵團，以及歐特維爾家族自己的部隊，目的是為後續大軍掃除零星的障礙。
後方，阿爾韋薩伯爵雷納夫、薩萊諾公爵瓜伊馬爾則帶領軍隊徐徐前進，儘量維持秩序。
第一次指揮規模如此龐大的軍隊，眾人都不具備任何經驗，只能小心行事。
值得注意的是，瓜伊馬爾其實是倫巴第人，但出於利益考量，他選擇倒向歐特維爾家族。
······
九月二十日，羅德里克跟隨威廉抵達拉韋洛附近。
路過一處村莊，他發現到村口不遠處樹立起一座巨大的木製十字架，底部堆滿柴火，似乎是打算對某個人實施火刑。
「這是怎麼回事？」
他向道路兩側的村民撒下一把錢幣，語氣好奇的詢問。
看到面前身穿鐵甲的老爺，村民們先是警惕地後退了幾步，直到其中一人彎腰撿起地上的幾枚銅幣，掂了掂分量，才猶猶豫豫地開口解釋：
「大人，我們前不久抓住了一名妖言惑眾的巫師，這傢伙誹謗基督，是個不折不扣的異端！」
「是嗎？」
瞧見村民憤世嫉俗的模樣，羅德里克猜測這名所謂的巫師大概率只是一個思想先進的倒霉蛋，不幸被某個狂熱的神父或告密者揪住了把柄。
「要不要出手相救？」他陷入猶豫。
幾分鐘過去，身旁的瓦倫突然面色悸動的指了指房屋東側的角落，羅德里克疑惑的扭頭看去，發現一個陰森冰冷的瞳孔正在肆無忌憚的打量自己，露出一口慘白的牙齒。
對方披頭散髮，胸口和手臂塗滿青藍色紋身，上面點綴著盤旋的蛇、纏繞的藤蔓、以及一些羅德里克無法辨認的古老符號。他不由得後退了一步，一時間感覺胸口發悶，渾身難以使上力氣。
「羅德里克，天外的惡魔，你與我並無不同，為何會感到恐懼？」
趁對方不注意，巫師突然掙脫鎖鏈，以近乎詭異的速度抓住羅德里克的雙手，但很快又被瓦倫和西格維爾的德兩人合力制服。
「大人您看，我說的一點沒錯，這傢伙絕對是逃脫地獄的魔鬼！」
聞言，羅德里克怔在原地，沉默的注視著憤怒的村民將巫師綁上火刑架。
頃刻間，熊熊火焰吞沒對方的身軀，羅德里克準備騎馬離開，卻忽然聽見火刑架上傳來若有若無的沉吟，好似惡魔在低語。
「勇敢者死於怯弱，智慧者歿於愚蠢。」
「高潔被灰塵掩埋，後來人踩著屍體趕路，烏鴉在高唱……」
「親愛的朋友，不用試圖逃離，諸神在上，這就是你的宿命！」
羅德里克無法理解這些話的含義，只覺的身體發冷，似乎有一雙幽靈般的眼睛在暗處觀察自己，被迫快步逃離此地。
「該死，難道這個世界上真有巫師存在？」
回憶往日種種，他感覺自己似乎落入了某種不可抗拒的輪迴之中，這究竟是為什麼？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