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守正很快就想到了一個後世鹽商經常使用的辦法。
「運司大人,過往的欠課既然已經那麼多,但未來的欠課還沒有出現啊。」
「你的意思是?」崔四岳道。
「不如就先寅吃卯糧。」
「怎麼個寅吃卯糧?」
「轉運使司手裡有鹽引,完全可以提前售賣一批鹽引。」陸守正緩緩道,「當然,這個量要控制好,每年補上七八萬兩,等欠額慢慢還上,再停止就是了。」
「提前售賣鹽引……」崔四岳眉頭凝了一下,「但鹽引都是由戶部印刷,也就是說下一年的鹽引都在戶部手裡,要下一年才能發放,我怎麼提前售賣?」
陸守正見他沒有想明白,只好說得更直白一點:「那就先不發實物鹽引,只讓鹽商預先繳納下一年的鹽課銀,算作預納,來填補今年的虧額。等到下一年,戶部鹽引發到運司大人手裡,再補給鹽商就是。」
「但這樣一來,下一年不就又有了虧額?」
「那就再繼續預繳下下年的鹽引。」陸守正道,「反正最多兩年,運司大人就會調走,責任就不在您頭上了。」
其實陸守正的這套辦法,就是後來乾隆年間爆發的兩淮鹽引案中鹽商的做法。
他也不過就是把後輩們的光輝事跡,提前放在前輩身上。
反正咱大清經得起折騰。
提前搞搞騷操作,根本不算什麼大事。
而且最大的風控因素並不是寅吃卯糧,而是崔四岳會不會控制不住自己的貪念。
每年七八萬兩對於兩淮鹽商來說並不是很大,過上個幾年慢慢就能消化了。
但萬一崔四岳又想中飽私囊上幾萬兩,那就比較難說了。
所以,陸守正是即給他想了個解決問題的辦法,又給他打開了潘多拉的魔盒。
如果崔四岳控制不住,掉入深淵,那他的下場很可能就是人頭落地。
而後來的事實,也證明了陸守正的擔憂。
不過那就是幾年後的事情了。
崔四岳反覆琢磨了琢磨陸守正的話,又問了一些更細緻的問題,才最終覺得這是套可行的辦法。
「陸同知真不愧是朝廷棟樑!區區幾句話就能找到解決辦法,難怪韓大人會這麼器重你。」崔四岳大笑道。
聽笑聲能隱隱猜到,崔四岳已經動了貪念。
陸守正看他的眼神有一瞬間就像看一個死人,但轉瞬就恢復了正常。
在大清官場,這樣的人要多少有多少。
不缺他崔四岳。
「這個辦法只能適量,分寸需要拿捏得恰到好處。」陸守正叮囑道。
「本官自然知曉。」崔四岳道。
陸守正心中微微嘆了口氣,倒也不是為這麼個貪官,而是為了這個世道。
兩淮鹽場雖然每年賺很多錢,但兩淮鹽場的鹽戶們,生活得卻很辛苦。
兩淮鹽場賣出的鹽,可能一斤只要幾文錢,但到了買家手裡,就漲了幾倍甚至十幾倍!
這是暴利!
崔四岳隨即又道:「看來陸同知對鹽務同樣很在行,幾天後,我把兩淮鹽商的總商程量入帶來見見大人,要是你能幫他們解決此前積累的一百四十多萬兩欠課,那程總商一定會有不少的銀兩相贈。」
崔四岳這屬於順手人情。
因為這個問題太難解決了,他並不相信陸守正能搞定一百四十多萬兩的欠額。
但如果他能解決,那就是他自己的能耐了,至於程量入會怎麼謝他,就不歸自己管了。
陸守正當然聽出了崔四岳話中的意思,「下官哪有那麼大的本事。」
崔四岳笑道:「就算完不成,程總商也會有一筆孝敬銀子。」
陸守正已經拿了他們一千兩,於是說道:「好吧,我就見見程總商。」
「本官會給你個督辦的身份,在處理鹽務時,不至於有人阻撓。」
「下官先行謝過運司大人。」
這也算是官場的推皮球。
崔四岳給了陸守正這個皮球,陸守正能進球的話,那皆大歡喜;陸守正進不了球,就可以把球再踢給別人。
大家都是傳球的。
...
程量入的宅邸位於運河邊,靠近運司衙門一帶,是一座徽式的大宅院。
這個時候的鹽商還沒有後世那種極盡奢華的大園林。
再怎麼說,康熙初年都處於恢復期,遠不及乾隆鹽商修建園林的規模。
另外,程量入還有一處別業,偶爾休憩使用。他有個弟弟叫做程量越,居於淮安河下,專門負責打理淮北鹽務生意。
「陸大人,再次見面,真是太榮幸了!」
程量入對待朝廷官員,那是極近客氣的。
「程總商不必客氣。」
陸守正說著,就大大咧咧坐在了主座上。
「陸大人這次來,所為何事?」程量入謹小慎微地問道。
「是運司大人讓我來協助你們處理順治朝兩淮鹽商欠課140萬兩的事情。」
陸守正從袖中拿出了崔四岳的手書。
程量入看過後道:「這事竟然還驚動了陸同知。」
「都是朝廷的人,也是為朝廷分憂。」陸守正說了一句冠冕堂皇的話。
「是是是,陸大人所言極是!」
「說說吧,你們這140多萬量是怎麼欠下的?」
「說來話長,」程量入嘆道,「早年之時,戰亂頻仍,不少鹽商交了課銀、領過鹽引,但鹽卻被亂兵、官府強行征走充作了軍餉,鹽沒拿到,課銀卻記在了商人名下,變成了鹽商們的欠帳。而如今官府反過來卻要向商人追討這筆鹽課。」
「原來是這麼回事,」陸守正愕然,「已經交過了,但沒有入帳?」
「是啊!你說這……哎!」
這就是封建王朝商人的悲劇了,做生意完全得看官府的臉色。
尤其鹽這種完全由官府控制的生意。
官府要是想坑你,絕對能坑死你。
陸守正喝了一口茶:「既然是這樣,那程總商可以搜集一下證據,把殘存的領引、繳課,還有軍府征鹽的舊憑據都匯集起來。」
「這件事我正在做,」程量入道,「但官府說了,欠課就是欠課,總歸要追繳。「
這也是康熙初年的政策,朝廷就是要在江南地區多征點銀兩。
而且官府習慣把爛帳壓給商人,根本不願推翻舊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