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之後,陸貽典就摸清了陸守正的情況,來給錢謙益做了匯報。
「先生,我多方打聽,確定旁邊住的人叫做陸守正,並不是什麼朝廷眼線,他是長洲縣工房經承,巡撫韓世琦派他來督辦江塘工程。而且聽說,是作為功績要補缺長洲縣縣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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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謙益道:「真是如此?」
「消息來源非常可靠。」
「如果真是如此,那就還好。」
錢謙益鬆了口氣。
他也是被清兵抓怕了。
「老爺,」又一名僕人進來道,「門口有人遞了拜帖。」
「誰?」
「一個年輕人,說是住在旁邊,作為鄰居,來拜訪拜訪老爺。」
錢謙益一看拜帖,上面赫然就是陸守正的名字。
「竟然主動來了。」
「老爺,要讓他進來嗎?」
「讓他進來。」
錢謙益整理了整理衣服,來到了外廳。
陸守正進來後,行禮道:「晚生陸守正,冒昧登門,拜見錢宗伯。」
「陸縣丞不必多禮,既然咱們做了鄰居,就應該鄰里和睦,互相通通聲氣。」
陸守正看錢謙益的年紀已經很大了,是個80歲的老人。
「晚生還只是小小經承,不是什麼縣丞。」陸守正道。
聽了這話,旁邊的陸貽典稍顯鄙夷。
這些讀書人,都瞧不上縣衙里的三班六房。
但縣丞就不一樣了,是有品級的朝廷命官,所以錢謙益剛才才用了「縣丞」。
沒想到陸守正竟然直說了自己是個經承。
錢謙益道:「陸經承忙於江塘事務,怎麼還有空來老夫的寒舍?」
「守正是奉了撫台韓中丞之命,來常熟督辦江塘工程的,倉促間在城中落腳,沒想到竟然與宗伯的府邸相鄰。晚生對本地鄉土人情不甚熟悉,日後如果遇到什麼需要請教的地方,還望宗伯不吝賜教。」
巡撫也會被稱為中丞。
「陸經承客氣了,近幾年水患頻發,百姓苦惱不已,要是陸經承把這個差事辦好,也是造福了一方百姓。」
旁邊的陸貽典道:「陸經承能被派來做這個差事,想必是水利上的專業人士?」
這話在後世聽來沒啥,但在明清時期,由讀書人說出來,多少就帶著一點輕視的意味。
還是那句話,明清的讀書人都瞧不上這些技術工種。
「略知一二罷了,」陸守正道,「此外,晚生還知道宗伯乃文壇領袖,最擅寫詩,晚生不才,也愛舞文弄墨,特寫了一首,請宗伯過目。」
錢謙益是明末很有名的詩人,號稱江左三大家。
陸貽典訝道:「你還會寫詩?」
陸守正沒理他,對錢謙益說:「詩道貴在性情,不分出身,錢宗伯,您看是嗎?」
錢謙益點了點頭:「那老朽就鑑賞鑑賞貴作。」
陸守正從袖口拿出了一張稿紙,承了上來。
錢謙益展開紙張,只見上面寫著:
「九州生氣恃風雷,萬馬齊喑究可哀。
我勸天公重抖擻,不拘一格降人材。」
這是晚清龔自珍的《己亥雜詩》,被陸守正提前抄了過來。
讀完後,錢謙益就覺得有一股磅礴之氣撲面而來。
錢謙益反覆讀了兩三遍,抬眼望向陸守正,神色難掩震動。
陸守正則風輕雲淡坐在原位。
見錢謙益的表情有異,陸貽典立刻也走了上來:「我看看。」
讀完之後,陸貽典臉上的輕視之色頓時一掃而空。
「氣魄橫絕,立意高遠。」陸貽典脫口而出。
錢謙益放下稿紙:「老夫一生見過當代詩家的無數詩篇,而陸經承這一首,堪稱立意深遠、格局非凡,世間難有匹敵者。」
陸守正道:「不過是晚生一時有感,信筆塗鴉罷了。」
「是老夫怠慢了,」錢謙益道,「不知陸經承有何功名?」
「要說現在的話,只是一個小小童生。」
「竟然只是童生?!」
「晚生無心科舉。」
「原來如此,」錢謙益捋了捋鬍鬚,「雖然不事科舉,但陸縣丞懷有大才,難怪韓中丞如此看重。」
他又換回了縣丞的叫法。
第一次來錢謙益家,陸守正也沒有多停留,再閒聊了幾句,就告辭離開了。
陸守正走後,半野堂里,柳如是也來到了外廳。
剛才她在內廳,並未露面。
「字句雄邁,直透紙背,」柳如是很有才情,看過陸守正的詩後頗感驚訝,「這種胸襟,尋常的胥吏可寫不出來。」
「我也沒想到他題寫的詩句竟如此不凡。」錢謙益道。
「總不會是謄抄來的吧?」陸貽典問道。
「這種詩作,有誰會捨得送人?」錢謙益反問。
陸貽典說:「這倒也是。」
在文人群體裡,寫詩是極為高雅的一件事,要是能寫一手好詩,更是能贏來很大的名聲。
「過幾日,家中正好也辦一場詩會,我想把此人邀請而來,再試試他的水平。你們看如何?」錢謙益道。
柳如是也想見見這個奇人:「不妨一試。」
三日後,陸守正就收到了錢謙益的邀請帖。
他本就想在江南文人圈裡立個名,爽快赴了約。
詩會並不是在半野堂,而是郊外的紅豆山莊,這也是錢家的產業。
赴會的人多是平常就圍在錢謙益身旁的文人,除了陸貽典,還有馮班和馮舒兄弟,嚴熊,毛晉等。
他們要麼是常熟本地名士,要麼是錢謙益門下弟子。
柳如是也一身素色衣裳列席了詩會。她已經四十多歲,但眉眼間神韻猶存。
本地的文人素來知道她詩才卓絕,所以並不將她視作尋常的內眷。
陸守正則穿著一身常服,在僕人的引領下走了進來。
陸貽典給雙方先做了介紹。
錢謙益隨即道:「大家以詩會友,都不必拘束。」
馮班在常熟一帶也屬於久負詩名的人物,率先聊起了盛唐格律、宋元雅音之類的話題,顯然是在試探陸守正的眼界,看看他到底是不是有真才實學。
好在陸守正已經把屬性點加在了學識上,這些問題對他來說都能輕鬆應對。
陸守正侃侃而談,說出的話條理非常清晰,引證更是信手拈來,對於詩歌的各種見解都很有深度。
這番談吐,就讓大家更為驚訝了。
——分明是一個飽讀詩書的大才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