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沈青舟從基地回來的時候,周岩已經在沙發上睡著了。
聽見前者開門的動靜,後者這才迷迷瞪瞪醒來。
「回來了?」周岩打了個哈欠,慢慢從沙發上爬起,茶几上的菸灰缸落著滿滿的菸頭。
「少抽點。」沈青舟換好鞋子,從玄關走過來,順手將菸灰缸里的菸頭全部倒進了垃圾桶。
「難啊。」周岩嘆了口氣,從衣服口袋裡摸出煙,又點燃了一根,困意還沒從他臉上完全褪去。
「這幾天,好像還是第一天見你回來這麼早。」沈青舟說著,去冰箱裡拿茶葉,之前蘇白留下的半罐鐵觀音,周岩說放久了不好喝,自己托人從皖城寄了兩罐太平猴魁,「最近都在忙什麼呢?神出鬼沒的。」
之前幾天,沈青舟每次回來的時候,周岩的房間都敞著,黑乎乎的,人也不知道去哪了,今天倒是稀奇。
「我?」周岩扭了扭脖子,「忙著找人帶我五排上分。」
「也就你能想出這招了。」沈青舟說。
「端游這邊,控制位和輔助位,我已經有心儀選手了,萬花和凌霄兩家的青訓,唐韻已經和兩支戰隊展開初步接洽了,應該問題不大,」周岩接過沈青舟泡好的茶葉,將煙按滅在菸灰缸里,「難的是輸出位啊。」
「好的輸出位,對方不肯放,要麼是獅子大開口,差的,我又看不上。」
「所以,你就去找陪玩了?」沈青舟泡好茶,徑直走回了臥室,從柜子里取出一個伸縮臂具,綁到了左手手臂上。
「是啊。」周岩說,他這幾天泡在端游5v5天梯里,感覺整個脖子都快僵掉了,真是不服老都不行。
陪玩,顧名思義就是陪你玩遊戲。這並不是從江湖中衍生的產業,所有競技類遊戲都有。有些玩家自身水平不夠,但是,他們又想要玩得開心,玩得舒服,那麼唯一的選擇,就是找厲害的陪玩帶自己躺贏了。
陪玩成本低,利潤大,只要有技術,其他都不重要。把老闆哄開心了,一擲千金都是很常見的事情,有些厲害的陪玩,年薪甚至不比那些職業選手低多少。
陪玩這塊蛋糕很大,大到裡面甚至不乏退役的職業選手,亦或是年輕有為的天才少年。
這也是周岩選擇在陪玩圈裡找好手的原因。
「那你找到了嗎?」
「找是找到了一個不錯的,但是......」周岩看著沈青舟,欲言又止,「是冬冬電競的,對方在我表明身份之後,立馬結束了交談。」
沈青舟聞言一愣,突然不說話了。
一個模糊身影,在他腦海里浮現出來。
「韓冬?」
「嗯。」周岩點點頭。
周岩口中的冬冬電競,是現如今江湖中最大最好的陪玩店,它不屬於任何一家戰隊或者公會,是由個人成立的,冬冬電競旗下陪玩眾多,口碑也是極好。
而這家陪玩店的老闆,就是韓冬,一個曾經被北辰開除的選手,一個曾經被沈青舟評價為「你根本不配打職業」的人。
「還有煙嗎?」沈青舟陷在一段回憶里,突然有點悵然。
「你不是戒了嗎?」嘴上說是這麼說,但周岩還是把煙遞了過去。
「來一根吧。」點上煙,沈青舟深吸了一口。
「嗯,那傢伙對咱們的恨,根本不可能會放人。」
冬冬電競不光有陪玩,他們偶爾也接一些戰隊上的業務,比如幫搶副本首殺,幫搶野外boss,亦或是替戰隊公會幹一些明面上見不得光的髒活。他們是江湖最頂尖的僱傭兵。
但是,冬冬電競,有一個宗旨,那就是:
絕對不接任何和北辰戰隊有關的業務。
據說這是創始人韓冬親自下的命令,不容更改。
沈青舟吐出一口煙,韓冬這個名字,他似乎好久都沒主動提起過了。
一個市井出身,永遠把自己打扮得花里胡哨,卻又沒任何壞心眼的傢伙。
那個人,應該恨自己恨到骨子裡了吧。
沈青舟和韓冬是同期進的北辰青訓營,也是一起出的青訓營,和沈青舟一樣,二人的職業都是藏劍山莊。
第三賽季沈青舟揚名的時候,外界都在說,韓冬就是劍仙孤舟手裡的另一把滄瀾劍。
韓冬的打法很兇,行事乖張,這是他混跡市井多年養成的草莽氣,但這恰恰也是他的風格。他的劍勢,總能在萬軍之中,為沈青舟打開一道缺口。
可是韓冬的存在感並不強,在沈青舟被粉絲們冠以劍仙稱號的時候,他什麼都沒得到,他就像是活在沈青舟巨星光環下的一道影子。
沈青舟想為自己兄弟鳴不平,他也想讓別人也看到韓冬的努力,韓冬的付出,韓冬所做的一切值得被更多的人注意到。
可韓冬還是那副滿不在乎的樣子,攔著沈青舟說算了,沒必要。
這場有關於兄弟情深的故事,如果沒有意外,本該寫很遠很遠。
可變故出現了,第四賽季常規賽收官的時候,韓冬的媽媽病了。
病得很重。住院費、檢查費,每天像流水一樣往外淌。
韓冬每天就在基地、賽場、醫院來回跑,他甚至沒有告訴沈青舟,他的媽媽病了。
打職業賺到的那點錢,永遠填不上那個無底洞,於是,韓冬開始瘋了一樣找能賺錢的機會。
只有這樣,他才能湊夠手術的錢。
他走了一條,一條讓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路。
那天,沈青舟像往常一樣,在賽後自己一個人待在訓練室進行復盤。
那場常規賽,北辰輸得很奇怪,可就是說不上來奇怪在哪兒。
沈青舟把那場比賽錄像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然後他發現了什麼,再接著就去了周岩的辦公室。
周岩看完錄像,同樣滿臉不可置信,和沈青舟二人就這麼幹坐在辦公室里,坐了將近半小時。
「打算怎麼處理?」沈青舟問。
「開除吧,」周岩說,「沒辦法,這種事情,遲早會被有心人爆出來,韓冬,保不住的。」
「知道了。」
北辰絕對不允許擁有一個打假賽的選手。因為這不光是砸了北辰的牌子,也玷污了所謂的職業精神。
出於一些原因,最終在給韓冬辦理離隊手續的時候,北辰給出的解釋還是「因個人原因離隊」,可能是周岩念及舊情,亦或是不想北辰的名譽受到牽連,總之走得還算體面。
離隊的那天,沈青舟送韓冬離開北辰基地,然後一拳打在了後者的臉上。
「你這種人,根本就不配打職業!」沈青舟眼裡除了怒火,更多的是惋惜。
可韓冬只是笑著擦了擦嘴角滲出的血,從地上爬起來拍拍灰,什麼也沒說,然後就這麼拎著行李箱離開了,就像他當初來北辰那樣。
再後來,韓冬就從北辰和沈青舟的世界裡徹底消失了,那個流里流氣,對一切都滿不在乎的身影,就此淹沒於人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