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舟的帳號交易最終被定在三天後,畢竟涉及到這麼大額的資金交易,買賣雙方還是保持了應有的慎重。
最後三天。
第一天,沈青舟登錄上孤舟,把帳號的武學技能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總共十一個技能槽位,這裡面的每一招每一式他都熟記於心。
再然後是裝備,角色手上的那把滄瀾劍,是北辰戰隊在第三賽季,為他量身定製的,那時候的北辰和他一樣,意氣風發。
他們對這個從青訓走出來的年輕人,給予了近乎無限的信心與期盼,後者也不負眾望,為北辰帶來了稱霸聯盟賽事整整三年的王朝,作為回報。
還記得第一次拿到這把滄瀾時,時任隊長的唐韻在訓練室跟他一起研究兩種職業的技能組合,作為研發部開發出來的專武,特權是可以額外打上一個別的門派或者江湖武學技能。
兩個人在訓練室待了一整晚,把藏劍和弈風居武學技能上所有可能的搭配都試了一遍,天亮的時候,唐韻說,
「這個搭配如果打出來,對面可能連出手的機會都沒有。」
沈青舟說「嗯」。
就一個嗯。
唐韻翻個白眼:「你就不能說句好聽的,提提氣?我坐這兒陪你研究了一晚上。」
事實也正如她所料,那一年,全聯盟都在為這個新的組合而震驚,無人敢在星羅棋布的控制下,抵擋滄瀾劍鋒。
第二天,沈青舟又獨自去了一趟江城的雨花賽場,那是目前端游聯賽的場館,場館門口的海報還在,他的臉印在中心位置,標題是「王朝餘暉」。
作為第三賽季就出道的選手,他的年齡和手傷確實也到了日落的時刻。
場館今日沒有賽事,更沒有觀眾,連燈都沒開,地板上只有清潔工剛拖過的水漬。
沈青舟站在選手席的玻璃房外面。
「沈隊!」「劍仙孤舟!」「北辰不倒!」「星辰不朽!」
閉上眼睛,曾經那些夥伴的歡呼聲,場邊粉絲的噓聲與吶喊縈繞耳畔。
沈青舟的左手又開始不自覺地顫抖了。
交易當天。
是沈青舟最後一次用孤舟號登錄上遊戲。
他操縱著孤舟走到一個地方,那是《江湖》網遊世界現今最高的山頂。
這個地方是他很多年前無意間找到的。
既不是任務點,也不是刷怪區,沒有任何遊戲價值。
一座山,山頂一棵枯樹,枯樹旁邊一塊空地。站在空地上輕眺,能看到整個江湖。
各大門派的山門、竹林、湖心島、塔頂,全在視線里。
當時發現這個地方的時候他為自己截過一張圖。
那時候孤舟剛拿到第一個賽事MVP,全服天梯排名第一。
截圖發給蘇白,蘇白回了一句「好地方,下次帶我去」。
他沒發給唐韻。
但唐韻知道這個地方。有一次她在訓練室看他的電腦,看到那張截圖。
「這是哪?」
「山上。」
「廢話,我知道是山上,哪座山?」
「祁連山。」
唐韻看了很久。
「好地方,你應該帶蘇白去看看。」
「是的。」
然後沒帶。
現在還是他一人站在這裡。
亦如當初。
打開簽名欄,沈青舟敲擊鍵盤,光標閃爍。
按回車,下線。
唐韻來找他的時候,沈青舟已經準備好了孤舟的帳號卡,那張陪了他十年的卡片。
從他踏入北辰總部的那一刻起,這張卡的歸屬權,就已不再屬於他了。
」買家確定了。「唐韻說,」山海,一千三百萬。」
「嗯。」沈青舟並不在乎買家是誰,更不在乎多少金額,唐韻既然同意這個價成交,她就肯定有能力靠著這筆資金,再拉北辰一把。
「作為山海唯一的劍客選手秦易,孤舟將由他繼續操縱。」
「那個年輕人,很厲害。」其實沈青舟也很年輕,不到二十七,但這只是對於普通人而言。
唐韻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
交易確認書,足足五頁紙。
沈青舟接過來,從頭看到尾。
每一個條款,每一個數字。
直到看見那個寫著「孤舟」的名字,他終於有了些許動容。
然後他深吸了一口氣。
什麼都沒說。
筆落在紙上。
沈青舟。
三個字,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簽完把筆放下,文件推回給唐韻。
唐韻接過文件的時候,沈青舟看到她右手的手腕,一道一閃而過的疤。作為控制位,唐韻的鍵盤操作和戰隊其他人不一樣,也更累。
高強度的操作,讓她的手腕在第四賽季就患上了很嚴重的腱鞘炎。退役的時候醫生說再打兩年手就廢了。
還好她退得早。現在手腕已經不貼膏藥,但是疤還在。
「沈青舟。」
走到門口的時候唐韻叫住他。
「戰隊要做戰略調整。」唐韻的聲音恢復平時的幹練,但仔細聽還是有一點不穩,「端游聯賽我們保級就行,這一點應該不難。俱樂部的重心轉手遊。你......」
「你有沒有興趣當總教練?暫時兼任手遊端游兩端,目前沒有比你更合適的人選。」
沈青舟停下腳步,轉過身。
「你的手傷確實已經撐不住高強度的聯賽。」唐韻看著他的左手,「但你對於職業技能的理解,比賽節奏的判斷,十年積累的每一個戰術直覺,我認為,這些比手更重要。」
「比你當年也重要?」
唐韻愣一下。
「我記得你當年第一次說要退的時候,周岩也跟你說過類似的話吧。」沈青舟說,「說你的戰術理解還在,可以轉教練,而你沒同意。你說你不想坐在場邊看別人打。」
「……你還記得。」
「北辰發生的所有事,我都記得。」沈青舟說。
唐韻沉默。
好多年前的事了,當時拒絕轉教練,不是不想教,是受不了坐在場邊看別人打自己打過的位置。
「你為什麼現在勸我做你當年不肯做的事?」
「因為當年做錯了。」她說,「我花了很久才想明白。坐在場邊不是放棄。當年不肯,是因為我覺得操作才是一切,後來發現不是。」
「你比我更適合當教練。我只會在背後統籌謀劃,而你有能力讓整個北辰都跟著你的步伐前進。」
沈青舟看著唐韻。
五年前全聯賽最強的控制位,他在她織出的控制網裡穿梭。現在她站在辦公室里,拿著他的帳號交易確認書,跟他說「你適合當教練」。
「好。」沈青舟說。
「哦……什麼?」唐韻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她沒有想到說服來得這麼容易。
她太清楚眼前這個男人的執拗了,那是骨子裡八匹馬都難拉回來的倔強。
「我當教練,就這樣決定了。」
唐韻看著他。想說謝謝,想說對不起,想說你的犧牲不會白費。
但最後只化作了一隻右手伸出,鄭重地和沈青舟的右手握在一起。
唐韻看著沈青舟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把眼鏡摘下來,用袖子擦鏡片。
鏡片上起了一層霧。
低頭看桌上的交易確認書。右下角是沈青舟的簽名,歪歪扭扭。
認識他的簽名七年,練了這麼久也沒見進步。
後來發現不是沈青舟寫不好,而是不在乎。這個傢伙,把所有的在乎都給了《江湖》。
唐韻把文件放回抽屜,將眼鏡重新戴好,扶正。
隨後拿起桌上的電話,開始聯繫起了手遊分部的意向贊助商。
這一夜過後,北辰戰隊將迎來一場巨震,關於孤舟帳號的離去,隊長沈青舟的退出,整個職業圈乃至整個《江湖》都會引起轟動,這都是要做出交代的事情。
為此她早已做好了準備。
當天晚上沈青舟沒回家。
獨自一人去了訓練室。
燈亮著,沒有人,隊裡的選手都陸續結束了訓練回去。
蘇白走的時候特意給他留一盞燈。
沈青舟回到屬於自己的位置上,掏出手機。
兩年前的休賽期,正逢江湖手遊上線,他一時興起在《江湖》手遊里創了一個小號,ID叫「漁夫」。
建這個號的時候,手遊端剛出沒多久,沈青舟只是想看看,看看觸屏操作是什麼感覺。
這個號沒有認真玩,還停留在新手村,連門派還沒有選。
他喜歡在新手村的湖裡釣魚,手遊端的釣魚系統做得比電腦端要好得多,湖面有光影效果,魚咬鉤的時候手機會震一下。
沈青舟登錄上漁夫號,帳號還停留在兩年前的老地方,驛站的車夫在問他,少俠是否決定好去往的門派。
武學技能欄里只開了三個槽位,全是基礎招式,揮拳,招架,破防,這是每個江湖玩家最初的樣子。
「沒事,你都等兩年了,也不差這幾天。」沈青舟自言自語和車夫說了話,隨手關掉了對話框。
傳送到湖邊,現在是現實里的晚上,遊戲裡也是晚上,湖邊上只剩下皎潔的月光,和村口昏暗的燈火。
坐下,拋竿。
等著。
一分鐘,兩分鐘,十分鐘。手機震了一下。
「在哪兒?」蘇白髮來消息。
「訓練室。」
「等我。」
「不用。」
「已經在路上了。」
沈青舟嘆了口氣,蘇白這傢伙對於自己總是那麼上心,多年的朝夕相處,早就和兄弟一般無二。
說是在路上,沒準就在公司樓下的車裡坐著。
沈青舟盯著手機屏幕上的浮標,浮標動,拉杆,空的。把竿再拋出去。
蘇白推門進來的時候,訓練室里只剩下了手機屏幕的光。
沈青舟坐在自己原來的位置,低著頭玩遊戲。
蘇白開了一盞燈,走過去,站在他身後。
「我靠,老沈,你居然在玩手遊?太陽今天從西邊出了?」
「嗯。」
蘇白沒說話。拉把椅子坐下來,也掏手機。
「什麼區?」
「一區,百花谷。」
「我建個號。」
「不用。」
「已經建好了。」
蘇白也建小號。
ID沒有用「半夏」,他取了個叫「白蘇」的名字。
沒十分鐘,已經過完了新手教程,也到了和村口車夫對話的界面。
沈青舟好奇地問了一句,「你這號出新手村的話,打算去哪個門派啊?」
「當然是藥王谷,咱的快樂老家。」
「天天追著人後面奶,不煩嗎?」
蘇白說不然呢,你指望我這麼懂得犧牲的人,玩輸出?藥王谷的玩家都有大愛,你懂個屁。
再然後,蘇白也關閉了和車夫的對話框,傳送到小漁村,在沈青舟的漁夫旁邊一屁股坐了下來。
兩個號靜靜坐在湖邊,拋竿,等魚。
誰都沒說話。
訓練室里的燈光是暖黃色,照著兩個人影。江城已是深夜。
不知道過了多久。
「你釣到沒有?」蘇白打了個哈欠,問道。
「……沒。」
「我也沒。」蘇白好像很執著於比沈青舟先一步釣上魚。
「正常。」
「為什麼?」
「這遊戲釣魚系統出魚的概率跟現實時間有關。」沈青舟說,「晚上釣不上魚。」
「你妹啊,那你不早說!」
訓練室里的燈在凌晨三點自動關。定時器,每天三點關燈,能省點電。
兩個人坐在黑暗裡,只有手機屏幕的光打在臉上。
又不知道過了多久,窗外,江城的天空開始泛白。
四月的天亮得早,五點多就有了霧蒙蒙的光。
遠處的賽場,手遊聯賽場館的燈還亮著,手遊聯賽分三級BAS,層層升降,賽事密度排的滿滿當當,此時場內的工作人員,都在為第二天的賽事緊鑼密鼓準備,什麼贊助商GG,戰隊橫幅,選手海報等等。
端游聯賽場館的燈也亮著,清潔工在做每天的日常打掃。
兩個場館在同一條街上。一個燈火通明,一個安安靜靜。
沈青舟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那條他過了無數次的街。
「唐韻說要建手遊分部,讓我暫時接任手遊和端游兩個分隊的總教練。」
「嗯。」蘇白也站起來,「你怎麼想?」
沈青舟看著窗外那條街上兩個場館。一個亮著,一個暗著。
「我想試試。」他說。
蘇白站在他旁邊,也看著窗外。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