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點,沈青舟準時走進北辰俱樂部的會議室。
會議室不算大。一張長桌,十把椅子。
除了唐韻和公司各部門的負責人,還有三個他不認識的人。唐韻逐一給他介紹:資方代表,法務,財務顧問。
沈青舟點頭,坐到離屏幕最遠的那把空椅子上。
唐韻站在投影幕布前面。
沈青舟看著她。
七年。
第三賽季,北辰拿下第一個冠軍,那時的唐韻是和他並肩作戰的隊友,操作著職業為弈風居的「星羅棋布」。
弈風居是江湖裡棋手們組成的門派,唐韻也下棋,她擅長在江湖的戰場裡,下一盤讓對手逃不出去的棋。
弈風居這個門派,要說單挑,可能是十二門派里僅僅強於藥王谷的。
輸出墊底,身板也脆,放眼整個職業賽場,也沒有幾個能駕馭好這個門派的選手,出色的大局觀,是掌握這個職業的必要條件。
唐韻不一樣,她的「星羅棋布」總能在團戰中心鋪出八格控制網,操作精準到讓對手覺得頭皮發麻。
沈青舟在那張控制網裡穿梭,閒庭信步。
唐韻知道他在哪一格會出手、哪一格會變向,二人的默契渾然天成。
第四賽季結束之後唐韻開始出問題。
二十五歲的她,平均反應時間從一百三十毫秒掉到了二百。
弈風居作為團戰的控制位,對反應本就要求極高,她要在對手陣型散開之前把控制網鋪好,慢零點一秒,網就鋪了空。
在第五賽季的一場常規賽失利之後,她找到沈青舟,說「我跟不上了。」
「什麼跟不上?」
「你的走位。」
搭檔兩年,唐韻的控制網是北辰所有戰術搭建的底層邏輯。
她說跟不上,是對著錄像一幀一幀復盤之後得出的結論。
沒等誰開口,唐韻自己向北辰提出了轉型,從領隊做起。
負責訂外賣,安排訓練室,訂酒店,管選手的衣食住行。
星羅棋布,第三,四賽季全聯賽最強的控制位角色,退役以後跑去給人訂盒飯。
圈裡圈外都在笑她「打不了就蹭」,「抱著劍仙大腿拿了兩個冠軍,偷摸退役找地方樂了」。
她聽到這些風言風語,但她從不理會。
五年後,已經是北辰戰隊經理的唐韻。
財務、法務、贊助談判、戰隊運營,一把抓。
「我先給大家看一下目前北辰的財務狀況。」唐韻打開投影,沒有多餘廢話。
「北辰目前的債務結構。第一,商業貸款兩筆,合計四百二十萬。其中一筆三百萬本月到期。第二,供應商欠款——設備租賃、場地費用、差旅——累計一百一十萬。第三,員工薪資。端游分隊和運營團隊的工資拖欠半個月。」
會議室里很安靜。
資方代表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西裝革履,從頭到尾沒說話,偶爾在手機上打字,像是在記錄。
「再看收入端。」唐韻切到下一張表,「上賽季端游聯賽的轉播分成下降百分之四十三。贊助商原來三家,現在剩一家。最後這家合同下個月到期,鑑於我們這賽季的糟糕表現,目前對方沒有表現出很明朗的續約意向。」
「另外。」唐韻頓一下,「去年俱樂部投資了一個新遊戲的分部,某款MOBA網遊,投了一千兩百萬。如今,項目破產。錢回不來。」
會議室里的空氣又沉悶一層,有些人已經開始低頭沉思,不知道思考的是自己還是戰隊的未來。
沈青舟看著唐韻,這個女人總是如此,說到戰隊虧損一千兩百萬時候的語氣,就跟說今天下雨沒什麼區別。
她永遠保持著近乎病態的理智。
「所以。」資方代表終於開口,「唐經理,你的方案是什麼?」
唐韻沉默了幾秒。
「三個方案。」
「第一個,戰隊申請破產清算。北辰俱樂部解散,所有資產包括選手帳號,交易抵債。選手全部轉自由人。」
「第二個,尋求外部收購。目前有且只有一家俱樂部,山海,向我們表達過收購意向。但他們只願意接收端游的聯賽席位和角色,不接債務和選手。至於戰隊的其餘項目,他們不要。」
「第三個。」唐韻停一下。看了一眼沈青舟。
那個眼神不是歉意,不是猶豫。是她在賽場上操作「星羅棋布」時候的表情。
這個表情,就證明她接下來的操作是對的。
「'孤舟。」她說。
「正式對外開放交易報價。」
會議室里的空氣像被瞬間抽走,戰隊幾個負責人的目光向著沈青舟看去。
「孤舟目前的市場估值是多少?」資方代表問。
「經過我們初步核算,大概在1400到1500萬左右,畢竟是戰隊核心角色,這些年裝備研發上面的投入是實打實的。」財務顧問接話,「但這只是我方估值,實際交易取決於買方競價。」
「一千四百萬嗎?」資方代表低眉思索了起來,這錢放在普通人手裡,一輩子可能也用不完,但是用來挽救一支戰隊,好像還差很多。
「這錢並不能完全解決目前戰隊的困境,」唐韻說,「但加上目前正在談的兩家新贊助商,就有可能。新的贊助商很看好未來《江湖》的手遊版塊市場,如果我們能建立起一支有競爭力的手遊戰隊,他們願意提供新一輪贊助合同。」
投資方代表沉默一會兒。
「董事會什麼時候投票?」
「今天下午。」
「唐經理,我的意見是第三個方案。」資方代表站起來,「但我不投票。這是你們內部的事,作為投資者,我只想看到收益。」
會議持續了半個小時,人陸陸續續從座位上離開。
只留下了唐韻和沈青舟。
投影儀亮著白光,映在沈青舟平靜又有些憔悴的臉上。
「你早就知道。」沈青舟說。
「三個月前。」
「為什麼不告訴我?」
「說了,也不會改變結果,而你,或許會提前三個月開始難受。」
沈青舟沒反駁,也無法反駁。
「每一個方案我都算過。」唐韻摘下眼鏡,用襯衫下擺擦鏡片。
那雙沒化妝的眼下泛著微青,這是連續熬夜的痕跡,在戰隊上,唐韻投入的心力並不比沈青舟少。
「戰隊如果申請破產清算,隊裡會有很多人找不到下家。如今江湖端游聯賽的隊伍都在縮編。至於收購,山海只買席位不接人,一樣是散。交易帳號是唯一的方法,只有......」
「只有我受傷。」沈青舟接了她的話。
唐韻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一下。
以前打比賽就有這個習慣,緊張的時候手指才會敲,退役五年還是沒改掉。
「沈青舟。」唐韻這次叫了全名。
「你的手傷瞞不住我。就算不賣號,你也打不了下一個賽季不是嗎?這是兩個分開的問題,號的問題和手的問題,你混在一起。」
「我沒混。」
「那你......」
「我知道。」沈青舟說,「知道我的手已經廢了,知道賣號是目前唯一能讓戰隊活的辦法,知道你做的一切都是對的。」
「但知道和接受是兩件事。」
唐韻看著他。後者的臉跟平時一樣,沉默,寡淡,看不出情緒。但他的手放在桌上,左手的無名指和小指在輕輕顫抖,這種動作,騙不了人。
她見過這種顫抖。
第七賽季,她轉型領隊的第三年。沈青舟在訓練室獨自一人練習,順便試驗新研發的裝備,她去送宵夜。
推門進去的時候看到他對著屏幕坐著,鍵盤上左手的小指和無名指都在抖。看到她進來,倉皇把手插到口袋裡。
「空調太冷。」沈青舟解釋道。
可那天空調明明只開了二十六度。
「我下午去參與投票。」唐韻站起來。
「嗯。」
「你會恨我嗎?」
沈青舟沒回答,起身走到門口,卻又止步。
「第三賽季,決賽第五局。對面三個人包夾我。是你在我面前拿命鋪下最後的控制網,然後自己被切死,還記得嗎?」
唐韻愣了一下。
「那局你被擊殺之後,我用了四十八秒贏下團戰,然後翻盤,拿下北辰的第一個總冠軍。我記得,贏之後你跟我說,」他轉過身看她,「你說'你一個人也行'。」
「你一個人也行。」唐韻重複這句話。
她記得,畢竟那是她職業生涯最貴的一次死亡。拿自己的命換來沈青舟四十八秒的輸出空間,換來劍仙孤舟名震江湖的高光時刻。
「我不行。」沈青舟說。
說罷,推門而出。
留著唐韻一個人在會議室里站了很久。
沈青舟在走廊里碰到蘇白。
蘇白靠在牆上,手裡端著兩杯咖啡。
一杯遞過來。沈青舟沒有客氣,接過咖啡,喝了一口。
「會開完了?」蘇白像是在這裡等了他很久。
「嗯。」
「什麼事?」
沈青舟看著手裡的咖啡,便利店的,杯子上印著「第二杯半價」。
「他們要交易孤舟這個帳號。」
蘇白幾乎懷疑自己是聽錯了。
「……你說什麼?」
「孤舟,開放交易,用於還債。」沈青舟平靜地道。
「你同意?」
「同意。」
蘇白嘴張開又合上。想說你怎麼能同意,想說那是你的半條命,想說我跟你打了一千多場比賽。
但終究還是沒說。
作為孤舟曾經的擁有者,此刻的沈青舟應該比自己更痛苦。
「北辰要活下去。」沈青舟像是看懂了蘇白的欲言又止,自顧地說,「端游聯賽在走下坡路,資本開始陸陸續續離場,不賣號,就沒資金籌措手遊分部,北辰遲早會成為歷史。」
「那你呢?」蘇白的聲音低下來,「你怎麼辦?」
「我,再看看。」
「我和山海那邊,」蘇白說,「合同已經簽好了。」
「什麼時候走?」
「嗯。」
「你不準備說點什麼?」
沈青舟把咖啡放在走廊的窗台上。窗台有灰,杯子放上去留下一個乾淨的圓印。
「祝你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