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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第八十章 連夜裝箱

2026-09-14 07:28:55 作者: 楊家的阿志
  第八十章連夜裝箱

  第二車定在夜裡子時出發。

  白天裡,陳懷遠哪都沒去。他把自己關在辦公室,把要帶走的檔案又理了一遍。十二箱。六箱是快槍圖紙,從第一張總圖到最末一張零件圖,按編號排好。兩箱是工藝規程,撞針的,彈簧的,槍托的,閉鎖機構的。三箱是德文原版資料和凱爾留下的筆記。還有一箱,是他這些年親手寫的日誌、測試記錄和委員會章程。

  陳懷遠沒讓任何人進辦公室。連田奎也沒讓。

  他一個人把箱子打開,又合上。有些紙頁邊角已經磨毛了。有些上面沾著洗不掉的油漬。可每一頁他都認得出。他翻到撞針改良的那一段,看見自己用鉛筆寫的一行小字:「針尖與針身,不可同溫。」那是光緒二十一年冬天,在天津機器局技術室里寫下的。那時候,他連軍械庫的門都還沒摸到。

  陳懷遠把紙頁按原樣放回,蓋上箱蓋。然後他轉身出去,叫來田奎。

  「今晚的第二車,我親自押。小站這一攤,你跟秦統帶看住。」陳懷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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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奎抽著煙,慢慢點頭:「去幾天?」

  「三天。也許四天。要是路上不順,我讓人回來報信。最遲不超過五天。五天沒信,你就去跟段統制說,別慌。」陳懷遠說。

  「我慌什麼。又不是沒等你過。」田奎說。

  陳懷遠笑了一下。他抬頭看天,天陰著,像要下雨,又像只是陰。空氣里那股焦味散了些,可還是讓嗓子發緊。

  「工坊不能停。學員不能散。夜班照舊。槍架每天抹一遍。我回來,要看庫房是庫房,工坊是工坊。」陳懷遠說。

  「你呀,出門也不忘絮叨。」田奎把菸袋往腰裡一別,「我知道了。你放心。你不在,這裡也不會亂。田奎別的沒本事,守攤還行。」

  陳懷遠拍拍田奎的肩,不再說話。

  天黑以後,陳懷遠帶著田奎和秦尚志把十二箱檔案從辦公室搬到後門。後門已經停著一輛大車。車是吳班長走前定下的,比頭一輛更舊,但車軸是新換的。車板上鋪著兩層草蓆。陳懷遠又讓人把幾捆乾草墊在木箱下面,再拿舊棉被蓋嚴。箱子四角用麻繩絞在車幫上,一根一根繃得死緊。


  「陳副辦,這車貨,重不重?」車把式是個四十來歲的瘦漢子,姓羅。他是鎮上糧行的車夫,常跑保定。陳懷遠就是看中他路熟。

  「不重。可頂金。」陳懷遠說。

  「到了保定,送哪兒?」羅把式問。

  「進南門往西,找錢家糧棧。」陳懷遠說。

  羅把式不再問。他繞車走了一圈,又貓下腰看了看車底。然後他抬頭說:「這車夜裡走,不能點燈。過崗的時候,我先搭話。你們別露頭。」陳懷遠點頭。

  秦尚志走上前,把一支舊短槍塞到陳懷遠手裡。陳懷遠沒接。他說:「我不帶。帶槍更險。這是糧車,不是軍車。」秦尚志說:「你一個軍械官,不帶槍出遠門,路上要是碰上事,怎麼辦?」陳懷遠說:「碰見拳民,有槍也沒用。碰見洋兵,有槍更糟。碰見卡子,槍就是罪。」秦尚志不再堅持。他把短槍收回去,又從腰裡摘下一把短刀,遞給陳懷遠。

  「刀行。趕車的也該有刀。」陳懷遠接過來,別在腰帶裡面。



  「知道了。」田奎說。

  子時整,陳懷遠上車。他坐在車尾,腿垂著。車把式一甩鞭子,馬車慢慢動了。車輪碾過土路,發出很低很悶的聲。陳懷遠回頭看。後門口,田奎和秦尚志還站著。兩個人影並排,像兩截木樁。陳懷遠沒有揮手。他只是沖那兩個人影點了一下頭,便轉過了身。

  車出了小站,往西。路越來越窄,兩邊的莊稼黑沉沉地伏著。羅把式不說話,只偶爾「吁」一聲。陳懷遠靠在車幫上,眼睛半睜半閉。他能感覺到屁股底下那些箱子的硬角。一下一下,像有東西在輕輕敲他的脊樑。那不是顛,是一種提醒。提醒他,這些紙頁和圖紙,比他自己的命還重。丟了命,北洋還能再出一個陳懷遠。可丟了這些,就再也別想在短時間裡拉出一支像樣的軍械體系。

  後半夜,起了風。風很潮,帶雨氣。羅把式說:「前頭有片林子,咱進去避一避。等這陣風過了再走。」陳懷遠點頭。車子拐進一條極窄的土道,道旁是楊樹。葉子在風裡嘩嘩響,像無數把細刀在磨。陳懷遠裹緊衣裳,聽那風聲,心裡卻不亂。他在黑暗裡把去保定的路又默了一遍:靜海,河間,高陽,保定。這一路,他走過。現在,又走。只是這一回,車上不是鋼樣,不是槍管,是他四年的底。

  天快亮時,車子在一個村口停下來。羅把式說,再往前就是渡口。白天不能走。得等。陳懷遠點頭。兩人把車趕進村外一座破廟。廟裡黑,有股濕草味。陳懷遠在門口坐了一宿。他沒睡。廟外頭,有狗在叫,叫了一陣,又停了。風裡偶爾傳來一點人聲。是逃難的人。他們走得很急,腳步碎。陳懷遠聽得出。這種腳步聲,他太熟了。

  第二天,雨沒下來。天陰陰的。他們等到日頭偏西,又上路。過了渡口,天徹底黑了。羅把式說:「陳副辦,今兒夜裡能多趕一程。明兒天亮,就能進保定界。」陳懷遠說:「不急。東西在,慢些也成。」羅把式笑了:「我趕了二十年車,頭一回拉比命還金貴的貨。我這鞭子都不敢甩重了。」陳懷遠也笑了一下。笑過之後,他轉頭看向車後。來路已經全黑了。去路也黑著。可他知道,車在走。輪子一下一下,壓著土,也壓著夜裡那些看不見的慌。

  他摸了摸車幫上的麻繩。繩子很硬,很緊。他閉上眼。那一刻,他忽然想起沈靜雲。想起她趴在伙房小桌上寫帳的樣子。他想,等這一陣亂過去,得讓趙小栓去趟天津,給她送幾支好用的鉛筆。帳記多了,筆不能斷。人也是。再難,也得有支筆撐著。

  馬車繼續向前。夜很厚。遠處的天邊,亮起一點極淡的紅。不是霞。是火。不知哪個村子又著了。陳懷遠沒回頭。他只把屁股底下的箱子,又往自己這邊靠了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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