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南遷計劃
第二天一早，陳懷遠就把田奎、秦尚志、吳班長叫到了辦公室。門一關，他直接說：「袁大人已經點頭。軍械庫最要緊的東西，分批南運。先模具，再檔案，後器械。先到保定，再轉正定。」
田奎臉色一變：「真到這一步了？」
「到了。天津那邊已經亂了。洋兵上岸，清軍擋不住。再不運，就來不及了。」陳懷遠說。
「運幾批？多少人跟？」秦尚志問。
「三批。每批三輛大車。人不要多，跟車的要精。每車兩個押運，一個熟路。夜裡裝車，天亮前出小站。不能聲張。」陳懷遠說。
「第一車，送什麼？」吳班長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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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槍沖模。一共十二箱。彈鏈沖模六箱，槍機閉鎖模三箱，槍托定型模三箱。今晚就裝。」陳懷遠說。
「我去。」田奎說。
陳懷遠搖頭：「你留小站。工坊不能停。你走了，這邊沒人管。」
「那讓周順跟車？」田奎問。
「周順去。趙小栓也去。一個認模具，一個管檔案。路上還有個照應。」陳懷遠說。
「我也去吧。我認得去保定的路。好幾回跟車跑過。」吳班長說。
陳懷遠想了想，點頭：「好。吳班長跟第一車。周順和趙小栓都去。路上怎麼走，我先說一遍。」
陳懷遠鋪開地圖，用鉛筆畫出路線。從小站出發，往西過靜海，再往西南，走河間，轉高陽，進保定。不要走大道，走村道和土路。晝伏夜行，天亮前找地方歇。每過一個卡，車夫在前，吳班長押後。遇到拳民，別頂。給糧給錢，說自己是逃難的。模具箱已經用舊棉被包了，外頭不寫字。馬車也拉了些糧食，蓋在箱子上。
「碰到官兵呢？」吳班長問。
「就說去保定送糧。車底有貨，也不要掀。能過就過。實在過不去，派人回來報信。」陳懷遠說。
「錢帶多少？」田奎問。
「每車帶五十兩碎銀，另備銅錢兩袋。買路，打點。別省。」陳懷遠說。
「那要是碰上洋兵呢？」周順問。
「繞。洋兵不熟路。你們走小道。他們大路都不一定摸得清。真撞上，別跑，把車停住，聽他們問。洋兵一般只顧推進，不搶糧。可要是碰上搶東西的散兵，就棄車走人。模具沒了可以再造，人死了一了百了。」陳懷遠說。
「車不要了？」周順急了。
「車不要了。東西再值錢，沒有人啥都不是。」陳懷遠說。
他說得極平，像在說一件已經想得不能再熟的事。
寅初，車出小站。陳懷遠送到營門口。吳班長、周順、趙小栓坐在車上，都沒說話。陳懷遠走到車邊，把三個用油紙包著的餅遞上去。又低聲對吳班長說：「我在保定那邊已經讓人候著了。到了以後，到南城門找一家姓錢的糧棧。有人接。」吳班長點頭：「副辦放心。東西在，人在。」陳懷遠說：「我要的是人在。記住沒有？」吳班長愣了愣，說：「記住了。」
車走了。陳懷遠站在營門口，看著那輛馬車慢慢沒進夜色。他沒有馬上回。天邊已經有了一線灰白。風還是熱的。他忽然想，再過幾個時辰，第二輛車也該裝。到時候，田奎會跟他吵，說為什麼自己不跟車。可陳懷遠早就想好了，田奎留小站，秦尚志留小站，他留小站。最不穩的人先走，最重的擔子後走。
他轉身回軍械庫。吳班長走後的庫房，安靜得有些空。陳懷遠點起燈，把第二車的單子又從頭理了一遍。檔案十二箱。快槍圖紙。標準工藝規程。德文技術資料。還有他這些年的工作日誌。每一箱，都比命還緊。他彎下腰，把最靠里的三箱又檢查一遍。箱角暗號還在。油布沒有濕。他直起身，回頭看見田奎站在門口。
「你真讓吳班長走車了？」田奎問。
「走了。」
「周順和小栓呢？也走了？」
「走了。」
田奎沉默片刻，說：「你把小的都送出去了，自己倒留在刀口上。」
「這兒是家。我不能先走。」陳懷遠說。
「家？眼下這小站，像家嗎？」田奎說。
「像。有槍，有人，有火。早晚還能把東西都接回來。」陳懷遠說。
田奎不再說。他摸出菸袋，蹲在門檻上，一口一口地抽。天光漸亮，把庫房外的院子映成灰藍色。陳懷遠也走過去，在田奎旁邊坐下。兩個人誰也沒說話。只有菸袋裡的火星，在晨風裡明明滅滅。
「第二車什麼時候走？」田奎問。
「今晚。我親自押。」陳懷遠說。
「你走了，小站怎麼辦？」田奎問。
「袁大人說，不撤人，只運貨。我出去一趟，三天就回。庫房你幫我看著。你和秦統帶都在，沒事。」陳懷遠說。
「三天？路上一亂，三天哪夠。」田奎說。
「不夠也得回。我不能讓別人看見軍械庫沒主了。」陳懷遠說。
「秦統帶不能看家？我在這兒，跟你在，能一樣？」田奎說。
「你田師傅的面子，在小站比我大。」陳懷遠說。
田奎把菸灰磕掉，像被這話燙了一下。他看看陳懷遠，又看看天。天已經亮大了。工坊方向，幾個學員正扛著木頭往裡去。陳懷遠站起來，拍拍褲子，說：「走吧。去看看第二車的東西裝得怎麼樣了。」
田奎跟著他。兩個人一前一後，朝軍械庫後門走去。路上，誰也不再說話。只有風從遠處一陣陣地吹來，帶著焦糊味，和一點點雨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