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婉點點頭，轉身辦事去了。
羅昊看著周婉的背影，長長地吐出一口白氣。
剛準備繼續清點物資，眼角的餘光卻瞥見通往二樓的樓梯轉角處，站著一個瘦弱的身影。
是那個女人。
羅昊身上的戾氣和陰冷瞬間收斂了大半。
他快步走過去，臉上努力擠出一個溫和的笑容。
只是他這幾天殺人太多，臉上的肌肉早就習慣了猙獰，此刻笑起來，顯得有些僵硬和彆扭。
「怎麼下來了？」羅昊伸手幫女人緊了緊身上的羽絨服，語氣裡帶著難得的柔和，「三樓生著爐子，一樓風大，別凍著了。」
女人看著羅昊肩膀上滲血的繃帶，眼底閃過一絲心疼。
「三樓太悶了，我下來透透氣。」女人的聲音很輕，很順從：「小欣雨在上面，泉嫂正陪著她玩呢，沒事的。」
羅昊點點頭，目光落在女人的臉上。
幾天沒怎麼吃頓飽飯，原本就不胖的臉頰此刻明顯凹陷了下去，下巴尖得讓人心疼。
羅昊伸出粗糙的大手，輕輕摸了摸女人的側臉。
「溫雅。」
他叫出了她的名字，聲音有些低沉。
「你瘦了。」
溫雅搖搖頭，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我不餓，你每天在外面拼命，要多吃點。」
羅昊看著她這副小心翼翼的樣子，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以前他能在末世里給她弄來肉，弄來乾淨的水，讓她和小欣雨過得像個人。
可現在，自己這個當老大的，連頓飽飯都快保證不了了。
他羅昊不是陳默那種站在風口上的豬，他所有的資源，都是拿命一點點拼回來的。
「別擔心。」
羅昊收回手，眼神重新變得像狼一樣兇狠，但語氣依然很穩。
「苦日子馬上就到頭了。」
他轉頭看了一眼九叔地盤所在的那幾棟樓，眼底殺機畢露。
「我已經讓老曾去摸底了，九叔那老不死的，昨天趁亂陰了我一把，他那兒肯定囤了不少好貨。」
「等風雪再小一點，我就親自帶人打過去，把他的地盤端了，把他的倉庫占了！」
羅昊回過頭，看著溫雅，眼神里滿是篤定。
「等打下了九叔，我讓你和小欣雨頓頓吃肉。」
方溫雅聽著男人斬釘截鐵的話，乖巧地點了點頭。
但她低垂的眼眸底，卻迅速閃過一絲極度複雜的掙扎，整個身子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因為她自己心裡清楚，眼前這個對她和女兒百般呵護、甚至拿命去外面拼口糧的男人，其實根本不是她的丈夫。
她真正的丈夫，早在末日爆發的第一個星期，就在那場慘烈的樓棟物資搶奪戰中，被眼前這個叫羅昊的男人，活生生用鋼管砸碎了腦袋。
而起因，是她原來的丈夫，在混亂中失手把羅昊真正的妻女推下了樓梯，讓她們慘死在暴徒的踩踏中。
血債血償。
那天，徹底殺紅了眼、渾身是血的羅昊，提著腦漿迸裂的鋼管走到她面前時，溫雅以為自己和三歲的女兒必死無疑。
可羅昊沒有下手。
在看到縮在牆角瑟瑟發抖的母女倆時，這個男人的神經似乎在極度的痛苦中發生了一種病態的錯亂。
他扔了鋼管，不僅沒有殺她們，反而強行把她們帶回了屋裡，當成了自己死去的妻女，傾盡一切地去愛護、去供養。
溫雅對羅昊的感情，是一筆算不清的爛帳。
四分是伴君如伴虎的恐懼，生怕哪天他清醒過來，或者一不高興就擰斷她們母女的脖子。
四分是這吃人的末世里，只能依附於強者的絕望依賴。
還有一分，是這一個月來被他死死護在身後，免受風餐露宿和暴徒凌辱的畸形溫柔。
以及最後一分，連她自己都覺得羞恥的、對這個魔鬼產生的真實感情。
她就像一把脆弱的鎖，掛在羅昊瀕臨崩潰的人性邊緣，小心翼翼地維持著這個男人最後一絲不至於徹底變成野獸的底線。
溫雅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底本能的懼意，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婉轉、輕柔，像是一個真正關心丈夫的妻子。
「昊哥...」
她伸出微涼的手，輕輕覆在羅昊滿是老繭的手背上。
「九叔那邊人多勢眾，手底下又都是些不講規矩的亡命徒。你帶著本來就帶傷的兄弟去硬碰硬，太危險了。」
「萬一...萬一達不到想要的結果，咱們這群人，可能就真的陷進死局了，連退路都沒了。」
羅昊反手握住溫雅的手，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粗糙的觸感讓溫雅心裡一陣陣發緊。
他微微點了點頭，聲音低沉：「我知道，但坐以待斃，就是等死。」
溫雅咬了咬下唇，猶豫了一下，還是試探著開了口。
「昊哥，我聽說...底下有些倖存者在傳，說咱們華夏這麼大，官方肯定還有聚集地在的。他們說往西邊走，地廣人稀的地方，說不定有軍方建立的大型避難所。」
溫雅抬起頭，那雙水汪汪的眼睛裡帶著一絲祈求。
「咱們手裡的底子，比那些普通人好太多了。你有能力，有威信，大家也都聽你的。與其留在這個死胡同里跟九叔他們拼命，不如咱們也往西走吧？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去找一條活路？」
羅昊聽完，原本摩挲著她手背的手停了下來。
他輕輕搖了搖頭，目光看向窗外那被木板封死的縫隙，聽著外面「嗚嗚」的狂風聲。
「天真。」
羅昊嘆了口氣，語氣里透著看透一切的殘酷現實。
「往西走？這麼大的風雪，零下四五十度，外面連根能燒的木頭都找不到。」
「咱們這點物資，守在樓里還能精打細算熬幾天。一旦走出這棟樓，在沒有補給的冰天雪地里，不出三天，所有人都會變成路邊凍硬的冰雕。根本走不過去的，這就是一條死路。」
溫雅臉色白了白，她知道羅昊說的是實話，但為了避開接下來那場殘酷的火拼，她還是不死心。
她更加細聲細語地，甚至帶上了一絲討好的意味，往羅昊身邊靠了靠。
「可是...我之前聽漢南哥提過一嘴...」
溫雅小心翼翼地觀察著羅昊的臉色，搬出了那個剛剛死去的悍將的名字，想增加一點說服力。
「漢南哥說，往西八十公里，有個叫賀泉村的地方。那裡以前是搞大型農家樂和冬儲菜基地的。聽說那邊已經有倖存者過去，形成了一定規模的聚落。」
「那裡有現成的地窖，有糧食。八十公里...以咱們的腳程，如果拼一把，不是沒可能走到的。在那邊，抗風險的能力肯定比現在高...」
「好了。」
羅昊輕聲打斷了她。
他鬆開握著溫雅的手，緩緩抬起胳膊。
看到羅昊抬手，溫雅瞳孔猛地一縮，身體本能地產生了一絲僵硬，但她死死咬著牙，強迫自己沒有躲開。
那隻帶著血腥味、骨節粗大的手，輕輕落在了溫雅清瘦的臉頰上。
粗糙的指腹順著她的側臉緩緩滑過，動作極盡溫柔，但那種被凶獸撫摸的戰慄感，卻讓溫雅連呼吸都不敢用力，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打鼓。
「溫雅。」
羅昊看著她，眼神里有一種病態的執拗。
他手指微微用力，捏了捏溫雅的下巴，強迫她直視自己的眼睛。
「你男人我，這輩子從不寄人籬下。」
「這裡，是我一刀一棍打下來的江山，是我羅昊的根。我哪兒也不去，就算死，也要死在自己的地盤上！」
溫雅被那雙充滿戾氣的眼睛盯著，心底最後一絲勸說的念頭徹底被恐懼掐滅。
她像只受驚的鵪鶉一樣，害怕地點了點頭，垂下眼帘，再也不敢多說一個字。
「去陪欣雨吧，別想太多，天塌下來，有我頂著。」
羅昊鬆開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看著溫雅順從且略帶驚惶地退回裡屋，輕輕帶上房門，羅昊臉上的溫柔瞬間蕩然無存。
他緩緩轉過頭，目光穿過滿地狼藉，看向外面正在大廳里裹著破被子、整理著簡陋武器的倖存者們。
殺意重新回到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