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風,已經不能叫風了。
那聲音聽起來,就像是有成千上萬頭餓瘋了的野鬼,正趴在窗戶縫上拼命地往裡擠,發出尖銳、悽厲、能把人耳膜刺穿的咆哮。
極寒風暴,徹底降臨了。
海洋家苑A區,3號樓。
這裡是羅昊的大本營,一到三樓的隔牆早就被砸穿,平時看著還挺寬敞霸氣,但在這種能把空氣都凍住的極端天氣里,空間大,就意味著熱量散得快。
這裡沒有陳默那座鋼鐵堡壘里恆溫二十五度的黑科技。
有的只是刺骨的冰冷和無盡的黑暗。
三樓,最裡面的一間屋子。
因為徹底斷了電,屋子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窗戶上里三層外三層地釘滿了防寒墊、破棉被和硬紙板,連一絲月光都透不進來。
羅昊把自己深深地陷在一張破舊的紅木搖椅里。
身上裹著兩床沾著污漬的厚棉被,整個人就像是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塑。
「嘎吱...嘎吱...」
搖椅在黑暗中發出單調、沉悶的摩擦聲。
羅昊睜著眼,死死盯著那扇被封死的窗戶,眼神陰沉得可怕。
他的大腦仿佛也跟著這氣溫一起被凍住了。
亂,太亂了。
幾個小時前發生的一切,就像是一場荒誕的噩夢。
本來是去試探陳默的底細,結果演變成了一場沙坑裡的肉搏。
本來想借著陳默的刀敲打一下內部,結果九叔那個老不死的陰險偷家。
最讓他破防的是,在那種絕境下,陳默居然他媽的憑空變出了一台重型挖掘機?!
那是人力能抗衡的東西嗎?
一想起那台鋼鐵巨獸碾壓過火牆的畫面,羅昊的眼角就忍不住抽搐。
輸了。
今天這場虧大了。
就在這時,裡屋臥室的門被輕輕推開,發出一聲細微的吱呀聲。
一個面容清瘦、穿著幾件毛衣疊搭在一起的女人,輕手輕腳地走了出來。
她借著手裡一個微弱的手搖式手電筒的光暈,小心翼翼地湊到羅昊身邊。
「羅昊...」
女人的聲音很輕,溫柔中帶著一絲討好和畏懼。
「小欣雨睡著了,我給她蓋了兩層最厚的羽絨被,外套也沒敢給她脫,我摸了摸她的手,溫度還可以,沒凍著。」
羅昊眼皮微微動了一下。
那個原本在外面殺人不眨眼的悍匪,聽到女兒的名字,緊繃的下顎線稍微鬆弛了半分。
但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地點了點頭,依舊保持著那個僵硬的坐姿,默不作聲。
女人知道羅昊今天在外面吃了大虧,心情差到了極點。
她不敢多嘴,非常順從地雙膝彎曲,直接跪在了羅昊的腳邊。
借著手電筒那點可憐的光,她小心翼翼地從懷裡摸出一個小藥盒,裡面是僅剩的一點點酒精和幾塊皺巴巴的紗布。
女人伸出凍得有些發紅的手,輕柔地捧起羅昊放在大腿上的一隻手。
手背上全是翻卷的皮肉,虎口因為用力過猛已經徹底震裂,骨節處布滿了青紫色的淤血和凝固發黑的血痂。
混合著沙土、別人的腦漿和自己的血,這隻手看著觸目驚心。
女人咬了咬嘴唇,擰開酒精瓶,用紗布蘸了一點,開始一點點、仔細地清理著那些傷口。
「...」
酒精刺激著破損的神經,羅昊稍微緊了緊眉頭。
「對不起...弄疼你了吧,我輕點。」女人嚇得手一抖,聲音裡帶上了哭腔。
「不...很舒服。」羅昊聲音沙啞的厲害。
女人咽了口唾沫,一邊清理傷口,一邊低聲開口。
羅昊沒出聲,只是任由那刺痛感在手背上蔓延,靜靜地等著下文。
「曾泉光說...」女人的聲音越來越小,似乎怕觸碰到羅昊的逆鱗。
「他說,漢南哥的屍體實在太重了,當時風雪太大,後面還有九叔的人追,兄弟們真的扛不動三百斤的重量,只能把他留在丁字路口了。」
羅昊皺了皺眉頭,抬手看著纏上的繃帶。
肥南。
他手底下最聽話、最能打的一張王牌,就這麼被陳默一刀貫穿了下巴,死在了那個雪地里,連個全屍都沒帶回來。
羅昊閉上眼,腦海里浮現出肥南死前那雙凸出的眼珠子。
但他沒有發火。
在末世,死了就是死肉,為了具屍體搭上活人的命,那才是蠢。
更何況,白澤說的沒錯,某種意義上,肥南死了,比活著更好。
「還有嗎?」羅昊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女人哆嗦了一下,繼續說道。
「曾泉光清點了人數,今天這一戰,咱們一共死了三十一個弟兄。」
「還有十幾個人受了重傷,不是刀傷就是凍傷。剛才跑回來的時候,有幾個已經開始發高燒說胡話了。」
說到這裡,女人的手停頓了一下,抬起頭,眼神里透著深深的絕望。
「昊哥,咱們的物資早就見底了。最關鍵的是,沒有藥,連一顆消炎藥都找不出來了。」
「曾泉光讓我問問你,那十幾個重傷的兄弟,估計這幾天也挺不住了,該怎麼處理?」
屋子裡陷入了長久的死寂。
只有窗外那如同鬼哭般的風雪聲,在一陣陣地撕扯著人的神經。
羅昊看著跪在腳邊的女人,站起身,將她從地上溫柔的扶起來。
「家裡全靠你一個人,你也很累了,去睡吧。」他淡淡的,帶著疲憊的微笑,撫向女人的臉龐。
「那十幾個重傷的兄弟,會有辦法的。」
粗糙的手掌撫在女人臉上,她的呼吸明顯急促緊張了一些。
「嗯...你也早點休息。」女人堆起一個笑容,在羅昊唇上輕輕吻了一口。
「...晚安。」
看著女人關上臥室門,羅昊臉上僵硬的笑容一點一點淡了下去。
他推開房門,徑直來到一樓。
大廳里,眾人狼狽的各自蜷縮成一團,蓋著各種被子和衣服,在極寒中發抖。
羅昊拿起一根鋼管,敲了敲立柱。
「各位,今天冷,都去二樓取暖。」
眾人眼睛一亮,紛紛爬起來,搖搖晃晃的向樓梯走去,臉上帶著如釋重負的表情。
只有少數幾個,在路過羅昊時,眼神複雜的看了這個首領一眼。
人都上了樓,曾泉光、小辣椒和周婉三個,卻默契的留在大廳里。
羅昊帶著三人來到隔壁一間不大的房間。
裡面,橫七豎八的蜷縮著十幾個低聲哀嚎,無法動彈的倖存者。
周婉把門關上,守在門外。
「頭兒?」
有人看向羅昊,聲音中帶著一絲迷茫。
月光透過窗戶射進來,映出羅昊半張陰沉的臉。
「老曾,小辣椒。」
身後的兩人亮出匕首。
「給他們個痛快,別浪費大家的時間,也別讓他們死得太遭罪。」
房間裡,響起了悽慘的哭聲,隨即立刻被風雪的咆哮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