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辣椒坐下後，那個一直安安靜靜坐著的齊肩短髮女人站了起來。
她長得不算驚艷，但勝在氣質乾淨，有種知性美，只不過那雙眼睛裡透著一股手術刀般的冷冽。
「周婉。」
她推了推鼻樑上的無框眼鏡，語氣平淡。
「以前開了家小診所，現在負責給昊哥管管後勤，順便處理點外傷。」
她嘴角微微上揚，眼神在陳默身上掃了一圈，像是在X光掃描。
「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我對身體構造都很熟。哪裡能救命，哪裡能致命，我閉著眼都能摸得准。」
這話聽著溫柔，實則陰風陣陣。
陳默眉毛挑了一下。
好傢夥，這還是個帶刺的黑寡婦。
他轉頭看向羅昊，臉上笑嘻嘻，心裡卻開始瘋狂敲鼓。
「行啊老羅，你這配置夠硬的。有坦有刺客，還有個毒奶，這是奔著團戰去的？」
羅昊得意地大笑，兩人互相吹捧，推杯換盞。
但陳默握著酒杯的手卻越發使勁。
那個背槍的人不在。
那天羅昊走的時候，跟在最後的那個狙擊手，沒出現在這個帳篷里。
這才是最大的雷。
陳默現在的感覺，就像是打遊戲沒開小地圖，明知道草叢裡可能蹲著個蓋倫，卻不敢臉探草叢。
他很想掏出手機切一下無人機視角，但在羅昊這雙毒辣的眼睛底下，這就跟當著班主任面作弊一樣，風險太大。
「只能硬撐了。」
陳默深吸一口氣，把心裡的不安強行壓下去，舉起酒杯，豪氣干雲地碰了一下羅昊的杯子。
「A區果然人才濟濟！以後咱們兩家多走動，互幫互助，在這末世里做大做強！」
「那是必須的！干！」
眾人齊聲叫好，酒肉穿腸過，各懷鬼胎心中留。
...
與此同時。
海洋家苑A區，某棟死氣沉沉的居民樓下。
寒風卷著雪沫子，颳得人臉生疼。
一個穿著軍綠色舊大衣的老頭，背著手站在雪地里。他個子不高，背卻挺得很直。
這就是A區的另一極，九叔。
在他面前，黑壓壓地站著二百多號人。
這群人雖然裝備沒羅昊那麼精良，但勝在人多，手裡提著鋼管、砍刀，甚至還有幾個拿著自製的燃燒瓶，眼裡各個泛著凶光。
「九叔。」
一個心腹湊上來，壓低聲音，有些急切的說道。
「探子回報，羅昊帶著主力去跟B區聯歡了，那棟樓現在就是個空殼子！咱們這二百多號兄弟壓上去，分分鐘就能把他的老窩給端了！」
偷家。
這是最經典的戰術。
九叔聽完，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道精光。
他慢慢轉過頭，看著那個心腹，那眼神看得對方心裡直發毛。
「端老窩？然後呢？」
九叔的聲音沙啞。
「那個樓就在那兒，跑不了。你就算把家偷了，羅昊要是沒死，帶著主力殺回來，咱們這二百號人，夠那個光頭死胖子撞幾下的？」
「年輕人，眼皮子別這麼淺。」
九叔轉過身，看向南山大道的方向，嘴角咧開傲慢的笑容。
「打蛇，要打七寸。殺人，要斷根。」
「偷家那種小偷小摸的事兒，我不屑干。」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虛點了幾下。
「咱們從北門繞出去，避開羅昊的眼線。」
「既然他們在開聯歡會，那咱們就去給他們助助興。」
「把羅昊和那個姓陳的一鍋端了，這兩塊鍋里的肉，不就都是咱們的了嗎？」
心腹聽得冷汗直流，隨即狂喜點頭。
「還得是九叔！這就叫直搗黃龍！」
旁邊一個心腹皺著眉頭，猶豫道：「可咱們跟羅昊可是簽了停戰協議的，白紙黑字按了手印。這時候偷襲，是不是不講武德？」
九叔聽了，像看傻子一樣看著他，嘴角咧開一絲嘲弄的笑，露出滿口被煙燻黃的牙齒。
「武德？講究？」
「小劉啊，你是不是凍傻了？在末世，信譽這玩意兒，連擦屁股紙都不如。」
老頭眼神陰鷙。
「歷史是誰寫的？是活人寫的。只要咱們今晚把他們全宰了，明天太陽升起，咱們就是正義，咱們就是規矩。」
「記住了，死人是不會跳出來指責你不守信用的。」
說完，他殺氣騰騰。
「都給我聽好了！只有一個小時！速戰速決！誰要是掉鏈子，我就把他扔雪地里自生自滅！」
「出發！」
二百多號黑影，如同一群沉默的行軍蟻，在風雪的掩護下，悄無聲息地向北門摸去。
...
路口，科研帳篷內。
相比外面的殺機四伏，裡面的氣氛卻熱烈得有點過分。
篝火噼啪作響，烤肉的香氣混雜著酒精味，熏得人暈乎乎的。
羅昊這會兒已經喝的有點高了。
他單手托著腮幫子，眼神迷離地看著火堆旁那些正在划拳、吹牛、甚至開始摟著女人跳舞的手下，思緒早就不知道飄哪去了。
「老陳啊。」
羅昊打了個酒嗝。
「還記得咱倆上次喝酒是啥時候嗎？」
「記得。」陳默抿了口酒：「半年前，那個商業廣場項目竣工。我代表甲方去慰問你們這幫苦逼施工狗。」
「對！就是那天！」
羅昊笑得有些淒涼。
「那天咱倆都喝斷片了，我還記得我當時吹牛逼，說我搞定了多少關係，拿下了多少工程，年底就能升職加薪，換輛大G。」
「你也跟我吹，說再干兩年就提副總，到時候咱們兄弟頂峰相見。」
羅昊端起酒杯，看著杯中渾濁的酒液，自嘲一笑。
「結果呢？頂峰沒見著，咱們在這破帳篷里見了。」
「以前覺得這就是個項目，現在好了，全世界都他媽成了爛尾樓。」
站在羅昊的角度，陳默聽著也覺得有點唏噓。
那時候雖然累，天天當牛馬，被領導罵，被甲方叼，但好歹有盼頭。
現在，誰知道明天和意外哪個先來？
「行了，別在那兒傷春悲秋了。」陳默碰了碰他的杯子：「你什麼時候變得這么娘們兒唧唧的？懷舊能當飯吃？」
「廢話，你不懷舊？」
羅昊瞪著眼，語氣裡帶著一股說不出的羨慕。
「那時候多好啊，有班上，有錢掙，雖然卷了點，但世界是正常的啊！下班回家有熱飯，周末能帶兒子去遊樂場，老了還能指望兒孫繞膝。」
「現在呢？天天把腦袋別褲腰帶上，睡覺都得睜隻眼。」
陳默看著他那副感慨的樣子，突然冷不丁問了一句。
「對了，你那天不是說，你在A區混得不錯，老婆女兒熱炕頭嗎？怎麼，還不滿足？」
「滿足，太他媽滿足了。」
羅昊灌了一口酒，眼神卻有些飄忽。
陳默盯著他的眼睛，問出了那個一直想問的問題。
「可是，我記得你是兒子啊，怎麼成女兒了？又了生了一個？」
羅昊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放下酒杯，沉默了幾秒，才緩緩吐出幾個字。
「女兒，老婆，末世後的。」
簡單的幾個字，信息量炸裂。
陳默愣了一下。
末世後。
原來的老婆孩子呢？沒提。
現在的「老婆孩子」是怎麼來的？也沒提。
在這個世道，「家庭」這兩個字，有時候是用血粘起來的。
陳默沒有再問，只是默默地給羅昊倒滿了酒。
「喝酒吧。」
「都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