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嘟。嘟。
電子盲音在空曠的地下倉庫里迴蕩。
林銳捏著衛星電話。指甲邊緣褪去血色，骨節突兀地頂著一層薄皮。力氣大到連帶著整條小臂的肌肉都在無聲地抽動。
「老趙!留一個人看守現場!其他人跟我回市局!快!」
趙建國手裡的手電筒猛地晃了一下。他沒多問，直接指著三組的兩個年輕警員去守門，自己大步沖向那輛還未熄火的普桑警車。
林銳拉開副駕駛車門坐進去的時候，雨刷器正瘋狂刮擦著擋風玻璃。膠條老化的尖嘯聲刮過耳膜，胃裡不可控地翻騰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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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笛撕裂了西郊碼頭清晨的薄霧。
普桑的油門被老趙踩到了底，發動機發出瀕死般的嘶吼。時速表指針直接砸向了一百二。
「出什麼事了？」趙建國雙手死死抓著方向盤，眼珠子爬滿血絲。
「許鶴秋抓了個人。切了小指。」林銳把那個裝有斷指的木盒扔在儀錶盤上，木盒撞擊塑料面板發出一聲悶響，「他說人現在就躺在市局大門口的垃圾桶里。身上綁了炸彈。倒計時還剩四十二分鐘。」
老趙猛地一腳踩死剎車。
輪胎在濕滑的柏油路面上拖出兩條長長的黑印，普桑甩了個尾，差點撞上高架橋的護欄。
「市局大門口？他媽的許鶴秋瘋了!市局正門四個高清攝像頭無死角覆蓋，門衛崗亭二十四小時雙人值班。他扛著一個大活人塞進垃圾桶？」老趙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唾沫星子噴在方向盤上。
林銳盯著前方被車燈割裂的雨霧。腦子裡的記憶宮殿轟然運轉。
市局正門的監控探頭型號。門衛換班的時間差。環衛處統一配發的綠色鐵皮垃圾桶尺寸。
高一米二。直徑八十公分。
把一個成年女性塞進去，即使折斷四肢，也會把蓋子頂起來。
許鶴秋是個外科醫生。一個追求極致藝術感的連環殺手。他絕對不會幹出把人像塞豬肉一樣硬塞進鐵皮桶這種毫無美感的事。
他在撒謊？
不。連環殺手在享受遊戲的時候，最不屑的就是撒謊。他們更喜歡玩文字遊戲。
「垃圾桶。」林銳在嘴裡咀嚼著這三個字，「老趙。市局內部，或者周邊，有沒有什麼特定的地方，被你們私下裡叫作『垃圾桶』？」
老趙愣了一下，一邊重新踩下油門一邊快速回憶。
「局裡法醫室解剖台下面有個醫療廢料桶，算不算？但那地方許鶴秋根本進不去。」
「不是那種具體的桶。」林銳打斷他，目光落在車窗外快速倒退的街燈上，「是一個區域。一個能藏人，且符合『垃圾』這個概念的區域。」
老趙咬著後槽牙想了半天，突然猛地拍了一下大腿。
「老信訪辦!」
林銳轉過頭。
「市局大院斜對面，隔著一條馬路，有棟爛尾的老信訪辦大樓。」老趙語速極快，「三年前就說要拆，開發商資金鍊斷了，一直空著。局裡各個科室淘汰的破爛辦公桌、報廢文件櫃、還有前幾年清理出來的陳年舊案廢紙，全往那棟樓的一樓大廳堆。基層兄弟私下裡都管那破地方叫『市局的垃圾桶』!」
全對上了。
那裡是監控死角。距離市局正門直線距離不到五十米。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許鶴秋玩了一手極其漂亮的燈下黑。
「直接去老信訪辦。」林銳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電子表。
距離炸彈引爆，還有三十五分鐘。
普桑警車直接衝過兩個紅燈，硬生生扎進了市局斜對面的那條輔路。
老信訪辦外圍的鐵皮圍擋早就鏽穿了幾個大洞。裡面雜草叢生。一樓大廳的承重柱旁，堆砌著成山的破爛辦公家具。
雨停了，空氣里瀰漫著發霉的紙漿味和老鼠尿的騷臭味。
老趙拔出配槍，剛要往裡沖。
林銳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極其尖銳的動靜刮過耳膜。那是某種老式機械鐘錶走動的聲音。
滴答。滴答。
聲音是從左側那堆報廢的文件櫃後面傳來的。
兩人放慢腳步，貼著滿是塗鴉的水泥牆摸了過去。
繞過兩張斷了腿的辦公桌。視線豁然開朗。
老趙看清眼前的景象，喉嚨里發出半聲類似窒息的倒抽氣聲，整個人僵在原地。
一個穿著白色病號服的年輕女人被死死綁在一張生鏽的鐵椅子上。
她的嘴巴被寬膠帶封死，雙眼緊閉，面色慘白如紙。左手無力地垂在扶手邊，小指的位置空空蕩蕩，傷口處被整齊地縫了一個十字交叉。
這都不是最致命的。
女人的胸口，貼著一大塊黃褐色的長方體。那是三塊用透明膠帶綁在一起的工業C4炸藥。
炸藥上方，固定著一個老式的液晶計時器。
紅色的數字正在瘋狂跳動。
【28:15】
計時器下面，不是常規的紅藍導線。而是兩根極細的透明軟管。軟管里流淌著暗紅色的液體，一頭連接著起爆器的水銀觸發裝置，另一頭......直接扎進了女人頸動脈和鎖骨下靜脈的皮下組織里。
「臥槽......」老趙拿槍的手不可控地劇烈晃蕩。那股細密的戰慄從骨頭縫裡生生透出來。
「別拿對講機喊人。來不及了。市局排爆組趕過來最快也要十五分鐘，而且他們處理不了這個。」
林銳直接奪下老趙剛要按下的對講機。
老趙瞪大眼睛。
「你他媽說什麼胡話!不叫排爆組我們倆在這等死？」
「你看清楚那兩根管子。」林銳大步走上前，蹲在那個女人面前。
他沒有碰任何東西，只是憑藉絕對記憶在腦海中快速重構這個炸彈的圖紙。
「許鶴秋把起爆線路和她的血液循環系統綁定了。這是一個基於血壓和心率雙重觸發的液壓炸彈。只要剪斷管子，或者她的心率超過每分鐘130跳，水銀柱立刻傾斜接通起爆點。五十米內，寸草不生。」
林銳抬起頭，盯著老趙。
「你們排爆組懂外科手術嗎。」
老趙半張著嘴，眼神里的光影劇烈地晃動了一下。周圍喧鬧的背景音，在這一秒被徹底抽空。
他是個老刑警，抓過毒販擊斃過悍匪，但面對這種把人命和炸彈縫合在一起的變態手段，他引以為傲的經驗徹底失效了。
「那怎麼辦？就這麼看著她被炸成肉泥？」老趙咬牙切齒。
林銳沒回話。他的目光落在女人的臉上。
女人在昏迷中似乎感覺到了有人靠近，睫毛微微顫抖了一下。
林銳的雙眼瞬間捕捉到她眼球在眼皮下的轉動頻率，咬肌的細微抽搐，以及頸動脈異常劇烈的跳動。
她的心率在飆升。
人在從深度昏迷中甦醒的瞬間，如果發現自己被綁著且嘴巴被封，第一反應絕對是極度的恐慌和掙扎。
一旦她劇烈掙扎，心率突破臨界值。
轟。
「老趙。把你車後備箱裡的那個警用急救箱拿過來。要快。」林銳的聲音穩得可怕。
「你要幹嘛？」
「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