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刺鼻的劣質菸草味，混著發酵的汗酸味直往鼻腔里鑽。
林銳頭痛的厲害。
後腦勺像被人硬生生砸開道口子，神經末梢突突跳著，帶起一陣陣眩暈。胃裡泛起陣酸水，他喉結上下滾動，強行把反胃感壓了下去。
「警官，我該說的都說八百遍了。十四號晚上十點，我在『夜半歌聲』KTV跟幾個哥們喝酒。包廂里有監控，走廊裡頭也有監控，連上廁所都有服務員看著。到底有完沒完啊你們，抓我來熬了三天三夜？？」
對面鐵椅子上，個剃著寸頭、眼窩深陷的男人正煩躁的晃動手銬。鐵鏈撞擊擋板，發出一陣嘩啦嘩啦的脆響。
林銳抬起沉重的眼皮，視線穿過審訊室里渾濁的空氣，落在這個男人那張滿不在乎的臉上。張華。二十六歲。肉聯廠的下崗工人。
視線下移，落在桌面的日曆上。2004年，8月17日。
林銳呼吸停滯了一下。
兩小時前，他還是省廳特聘的犯罪心理學泰斗。在追查『X的獻祭』跨國連環殺人案時，被三發大口徑子彈打穿防彈衣，胸腔血液倒灌窒息死了。現在，他坐在老舊的木桌後頭，穿著身不合身的見習警員制服。面前擺著的，是二十年前那起轟動全市，卻直到八年後才被意外偵破的『8·14碎屍案』。
張華就是兇手。但在八年後那場掃黑行動意外翻出兇器前，沒人能證明他殺了人。
因為他有個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行了張華，少在這兒耍嘴皮子。」坐在林銳身邊的老刑警趙建國，把菸頭按進塞滿菸灰的紙杯里，發出一聲呲啦輕響。「死者李梅是你前妻，上個月你們剛因為財產糾紛在街上打過一架。她失蹤了，第一嫌疑人就是你。」
「打架歸打架，殺人是要償命的，趙隊長！！」張華往椅背上一靠，雙腿抖了起來，「法醫不是說了嗎，李梅是十四號晚上十點左右死的。那時候我正跟兄弟們在KTV里唱歌呢，你非說我分身去殺人，你有證據嗎？？」
趙建國夾煙的手指緊了緊，骨節泛白。
證據。這正是警方最頭疼的地方。
案發現場清理的乾乾淨淨，屍塊扔在城市下水道里，發現時已經高度腐敗。法醫通過胃內容物跟屍斑推斷出的死亡時間，死死卡在十四號晚上九點到十一點之間。而這段時間，張華的不在場證明無懈可擊。
再過四個小時，羈押時限就到了，只能放人。
林銳盯著張華。大腦深處傳來一陣針扎般的刺痛。下一秒，無數畫面跟翻滾的膠片似的，在他眼前飛速閃過。
他沒系統，也沒超能力。他有的，是前世無數次徘徊在生死邊緣練出來的絕對記憶。只要他看過一眼的卷宗，哪怕過去幾十年，也能連標點符號都不差的在腦海里重現。
法醫鑑定報告。現場勘察照片。八年後那份認罪筆錄。
林銳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的迷茫已經消失的乾乾淨淨。
「你左手食指第一指節有道新疤。」
林銳開口了。聲音沙啞，帶著長時間沒喝水的乾澀，卻在並不寬敞的審訊室里擲地有聲。
趙建國轉過頭，看著旁邊這個一直沒吭聲的實習生，眉頭皺了起來。
張華抖動的雙腿停下了。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左手，然後往袖子裡縮了縮。「切肉的時候不小心劃的，怎麼，犯法啊？？」
「疤痕邊緣平整，沒有組織撕裂，創面深達骨膜。」林銳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口涼水，視線死死鎖住張華的臉，「這不是切肉刀劃出來的。這是帶有鋸齒邊緣的利器高速切割時留下的痕跡。比如......電動骨鋸。」
張華右側臉頰的肌肉微不可察的抽動了一下。時間極短，不到0.1秒。恐懼。
林銳的大腦精準捕捉到這個微表情，一下給出分析結果。
「肉聯廠三個月前就倒閉了。你下崗三個月，去哪兒用的電動骨鋸？？」林銳身子前傾，手肘撐在桌面上，雙手交叉墊在下巴下面。這是個極具壓迫感的審訊姿勢。
「我....我去別的屠宰場幫忙不行嗎？？」張華咽了口唾沫。
張華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趙建國在一旁看著，手裡的菸灰掉在褲腿上都沒察覺。他辦案二十年，見過無數次嫌疑人心理防線動搖的瞬間。但讓個剛才還囂張跋扈的嫌疑人一下啞火，這個剛分配來三天的實習生，就用了兩句話。
「想不起來了你？？」林銳放下手，從桌上抽出一張白紙，拿起筆在上面畫了個長方形。「十四號那天，本市最高氣溫三十八度。李梅的出租屋在頂樓，沒空調，像個蒸籠。但在法醫勘探現場時，發現個奇怪現象。」
林銳手裡的筆尖在紙上重重一點。「出租屋衛生間浴缸的排水口附近，溫度比周圍低了整整三度。」
張華的瞳孔在這一瞬間急速放大。雙手下意識的死死抓住了鐵椅子的邊緣。
林銳靠回椅背，眼神平靜的看著張華。
「你不是十四號晚上十點殺的她。你是十四號下午四點殺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