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當真如此想?」蕭景聿喉間滯澀。
他確實想要秦鳶能夠收斂一些鋒芒,能夠懂事一點,這樣他就能把大部分心思用來對抗前朝那些老狐狸了。
可她真的懂事了,不生氣不鬧了,他又覺得有什麼東西變了。
像是不在乎他了,所以他做什麼她都不生氣,只要後宮中無人能越過她的地位就行了。
秦鳶也確實是這麼想的。
她一夜未睡,是在分析如今自己的處境,漸漸地也想通了。
反正蕭景聿不是也答應她後宮中無人能越過她的位份和寵愛嗎?這就夠了。
瞧,他不是下朝之後還來看她了嗎?
證明她在蕭景聿心中還是有那麼一點分量的,即便只是權宜之計。
秦鳶絲毫沒察覺到身後人的情緒,還在自顧自說:「而且陛下不是說了嗎?若臣妾再用那等法子,陛下便不來瞧臣妾了,臣妾自然不敢再生氣了。」
她其實還想問問秋獵的事,但實在太困,提不起精神來問。
蕭景聿鼻息見輕溢出一聲嘆息,下巴壓在秦鳶的肩上。
是他那日的話說重了。
他本意是想讓她不要用傷害自己的辦法逼他來見她,卻沒說她不能生氣,興許是他話說的不夠明白,她才會這樣想的。
罷了。
她如今這麼想也能稍稍安分點,並非壞事。
況且有些事情是不用說的,時間長了她自會感受到。
他們相伴三年,他在乎誰,心中有誰,她肯定知曉的,他們之間理應不該有這樣的誤會才對。
蕭景聿沒再言語,而是靜靜摟著她閉上眼睛。
只是半夢半醒間,他還是呢喃了一句話,「朕又沒說不許你生氣,只是不許你再傷著自己,朕會心疼。」
他的手又緊了幾分,恨不能將懷中人揉進自己的骨子裡。
秦鳶只感覺貼在自己後背上的胸腔震了震,隨後徹底陷入沉睡。
蕭景聿還記著未處理的公務,只小憩了半個時辰便醒了。
他在秦鳶額上落下一吻,悄然起身離開關雎宮。
高永祿正在外間等候,「陛下,皇后娘娘派人來說秋獵隨行的名單需要請陛下過目,她正在紫宸殿候著您。」
蕭景聿步履雍容,「嗯,待晚膳後你去長樂宮傳旨,趙氏美人品性溫婉,柔嘉端雅,晉為貴人。」
高永祿一愣,瞧見帝王凝重的臉色後連忙領旨,「奴才遵旨。」
紫宸殿外,數十名御前禁衛身披銀重甲筆挺佇立,神情肅穆。
無帝王旨意,后妃不得自行進出紫宸殿,即便是皇后都只能在殿外站著等候。
只是這條規矩在秦貴妃身上卻除外。
周時薇在殿外足足候了小半個時辰鑾駕才至。
剛要行禮,只聽一個淡淡的「免」字傳入耳中,帶著帝王獨有的如玉石相擊般的溫潤。
周時薇眉眼含笑,錯落蕭景聿半步和他一同朝殿內走去,在臨窗的榻上安坐。
高永祿指揮著小太監便自覺退出內殿,佩蘭見狀也將手中的冊子給周時薇,悄聲退出。
殿內一時只剩帝後兩人。
「這是秋獵的隨行宮妃名單,還請陛下過目。」周時薇雙手奉上冊子,繼而道:
「除了貴妃外,蘇昭儀和淑妃都是自潛邸時侍奉陛下的老人了,還有新進宮的趙美人與柳美人都在名冊之上。」
雖然六宮大權被剝奪,秋獵的事情卻一直都是她在管。
隨行的官員和宮妃皆是她一個個謄抄在冊。
蕭景聿接過,只粗略看了一眼便放下,「皇后辦事穩妥,朕自然放心。」
秋獵春獵這等勞民傷財之事還是蕭景聿登基兩年來第一次辦,周時薇卻辦的面面俱到。
倒不愧被周家培養了十幾年,當真是一位賢后典範。
蕭景聿掩過眼底的譏諷,流露出一絲欣慰與讚賞。
「只是此次秋獵,秦貴妃不必隨行,將她的名字從隨行名單中划去吧。」
周時薇目光跟隨帝王的動作移動,面露不解,「臣妾斗膽,貴妃妹妹向來最得聖心,此次為何……」
蕭景聿唇畔含笑,語氣溫和,「秋獵人多眼雜,貴妃喜靜,不善應付這種場合,還是好生在宮中歇息為好。」
周時薇微訝,很快回過味來。
陛下這是嫌秦鳶太沒規矩了些,秋獵上又有許多王公大臣在,怕秦鳶失了皇家顏面。
畢竟一個商賈之女,進宮又沒怎麼認真學習過禮儀規矩,在那些大臣面前確實容易失了體統。
陛下心中其實也是嫌棄秦鳶上不得台面的吧。
周時薇瞭然,接而抬起眸,善解人意道:「既然貴妃妹妹不去,那臣妾便安排趙美人隨身侍候陛下,陛下覺得如何?」
蕭景聿勾唇淺笑,那雙黑黝黝的眸子定定看著她,「皇后此舉,甚得朕心,太后亦會因此感到歡心。」
帝王眼底翻湧的溫柔幾乎能將人溺斃。
周時薇心中一動,腦海中莫名想起封后大典那夜陛下說的話,也回以一個繾柔的眼神。
嗓音輕柔和緩,「陛下且放心,臣妾定會為陛下管理好後宮,不讓您為後宮憂心半分。」
她看著帝王置在几案上的手,輕輕抬手想要覆上他的手背。
蕭景聿卻忽然躲開,在周時薇眼底即將浮現落寞之時不知從哪拿出一支赤金鳳凰銜珠步搖來。
「這是朕讓尚宮局特意尋了人工巧匠為你打造的,瞧瞧可喜歡?」
飛鳳昂首振翅,羽翼斑斕,摻著青碧與朱紅琺瑯,串著瑪瑙圓珠的金鍊垂落,隨著方才蕭景聿的動作在空中輕晃。
周時薇眸光一顫,錯愕間又溢出欣喜,抬手接過步搖。
她指尖輕輕掠過那展開的鳳翼,只覺心口泛起一陣溫熱,垂眸掩住那股羞赧之意,輕聲道:「陛下費心了。」
蕭景聿語氣依舊平和,「皇后與朕不用如此客氣,朕始終記得你與朕幼時的情分,也記得封后大典那夜朕承諾於你的話。」
想起幼時與周時薇相識的那些事,蕭景聿眼中閃過一抹幽光,嘴角也不自覺上揚,似是在懷念。
周時薇也不知想到何事,神情有一瞬僵硬。
隨後借著已經稟報完事情,不便打擾蕭景聿處理政務為由起身告退了。
帝王面無表情地盯著她步履匆忙的背影,良久才起身在御案後落座,靜心處理政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