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蘇曼吃完早飯,推著自行車從車棚里出來。
老槐樹底下已經聚集了好多人,三三兩兩湊在一處,聲音壓得低低的,又時不時爆發出一陣陣壓不住的驚嘆。
「……真的假的?」
「那還有假?三車間的老吳親口說的,警察都去了……」
「哪個?是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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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三車間的質檢員,王麗娟,長得挺俊的那個……」
蘇曼推著車往前走,車輪軋過地上的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幾個人同時抬起頭,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趙素琴第一個反應過來:「喲,曼曼上班去啊?」
趙素琴和蘇曼家住同一棟樓,只不過她家住在六樓。
她是百貨大樓家電櫃檯的售貨員,眉眼圓滑精明,衣著總是刻意打理體面,平日裡總愛說閒話,事事愛攀比。
蘇曼點點頭:「嗯,趙姨早。」
「早、早……」趙素琴跟在她旁邊走,嘴裡說著話,眼睛卻往她臉上瞄,「今天才第二天上班吧?聽說你分到公安局了,哎喲,那可是好單位啊。
不過,你一個姑娘家幹警察,嘖嘖,要我說,姑娘家家的幹個穩定的工作才好,像我們家保臣在銀行工作,既體面又安全。」
趙素琴的兒子潘保臣,比蘇曼大兩歲,去年畢業後被分配在銀行工作。
趙素琴最引以為傲的就是他的兒子了,成天三句話不離他家保臣,拿他兒子和家屬院的其他孩子比,而且是從小比到大。
「我們可都聽說了啊,就廠里那個王麗娟——」
她話沒說完,先拿手背擋了擋嘴,又像是生怕別人聽不見似的「哎呦」了一聲。
「可太嚇人了,你說你昨天頭一天報導,就碰上這種事。」趙素琴嘆了口氣,語氣里卻滿是幸災樂禍。
「曼曼啊,趙姨說句不好聽的,」趙素琴又往前挪了半步,聲音壓得低了點,嘴角的弧度卻壓不下去,「你們這工作好是好,可危險也是真危險。
你還年輕,又沒成家,天天跟那些罪犯打交道,你媽夜裡能睡著覺?我們家保臣就不一樣了,在銀行裡頭,接觸的都是體面人。」
羅嬸正蹲在人群邊上的台階上擇豆角呢,面前放著一隻鋁盆,豆角扔進去「啪嗒啪嗒」響。
聽到趙素琴的話,羅嬸把手裡的豆角往鋁盆里一摔,站了起來:「趙素琴你說的這是什麼話!姑娘家怎麼就不能幹了?曼曼能進去,那說明她有本事,嘴上惦記人家安危,句句都撿難聽的說。」
趙素琴被搶白了,臉上訕訕的:「我這不是關心嘛……」
「關心?」羅嬸拍了拍衣服,「關心你就少說兩句,讓孩子安安心心上班去。」
蘇曼:「謝謝羅嬸,還是您關心我。也謝謝趙姨的惦記,不過,平時也沒見您對我如此關心呢!」
蘇曼將趙素琴的話懟了回去。
這時候李芸芸從人群里走了出來,都四十好幾的人了,還穿了一身月白色的棉布裙子。
在一片灰撲撲的晨裝里格外顯眼,頭髮鬆鬆地編了條辮子垂在胸前,看起來柔柔弱弱的。
她走到蘇曼面前先溫溫柔柔地笑了一下,然後道:「曼曼,」她聲音軟軟的,「我也聽說了昨天的事,擔心得不行。」
她微微歪了歪頭,眼眶竟泛了一圈淺紅,「你們這工作也太不容易了。一個姑娘家……也不知道兇手……,兇手會不會就在咱們家屬院附近……,曼曼,你們可要儘快把兇手抓住啊!」
這個李芸芸明面上假意關心,實則暗暗引導輿論,這是給蘇曼他們製造壓力,讓他們抓緊破案呢!
趙素琴在旁邊又接了話頭:「對呀,那兇手到現在還沒抓著吧?說不定就躲在這家屬院哪個角落裡呢……哎呀,我都不敢想!」
她說著拿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鄰居,雖然刻意壓低了聲音,可誰都能聽見:「想想都瘮人。我這心裡啊,一天到晚懸著。」
人群里又響起一陣嗡嗡的議論聲。
羅嬸在旁邊對蘇曼揮了揮手:「快走快走!別搭理她們。晚上回來羅嬸蒸包子,給你留兩個。」
「對對對,曼曼你快走吧,別遲到。」
「路上慢點騎。」
幾個人七嘴八舌地說著,往兩邊讓了讓,給蘇曼讓出一條道。
蘇曼點了點頭,騎上自行車往院門口走。
蘇曼騎上自行車後直奔市局。
辦公室里只有劉明亮和陳志飛到了。
劉明亮手裡拿著幾個包子吃的正香。
「胖哥,早啊」蘇曼主動招呼道。
「早啊,蘇曼。你要不要來個包子」劉明亮熱情道。
「不了,我在家吃過了。」蘇曼擺手拒絕。
陳志飛正在擦桌子,他拿著抹布走到蘇曼桌前,熱情道:「蘇曼,要不要我幫你擦擦?」
蘇曼笑著拒絕道:「不用了,謝謝你。」
劉明亮接話道:「年輕人活力就是好,志飛可是忙活了一早上了,拖地,擦桌子都沒停過。來來來,趕緊坐著歇會兒。」
陳志飛憨笑著撓了撓頭:「胖哥,我不累,我把你桌子也擦擦。」
蘇曼看著忙忙碌碌的陳志飛,忽然想起以前初入警隊的自己,也是這麼幹勁滿滿。
不一會兒的功夫,大家陸陸續續的都到了。
正在討論王麗娟被害案以及昨天走訪調查的結果。
正在這時,李鎮岳推門走了進來,原本低聲交談的眾人都停止議論,安靜下來。
李鎮岳道:「現在我們把王麗娟案的案情重新梳理一下。」
他抬眼掃了一圈,目光落在劉明亮身上:「劉明亮,把昨天你給我匯報的情況說一下。」
劉明亮點點頭道:「是,李隊。昨天我和蘇曼走訪了王麗娟所在的機械廠宿舍區,從她隔壁樓鄰居那裡得知,案發當晚,曾看到一個右腳拖行的男子在附近轉悠。
蘇曼回局裡查看之前兩起案子的走訪記錄,發現第一起案子也有鄰居提到,曾在案發當晚看到有一個右腳拖行的男子在附近出現。」
說到這裡,大家不約而同的將目光投在蘇蔓身上。
李鎮岳看著蘇曼,讚揚道:「蘇曼很擅長發現細節,很不錯。」
「只是運氣好。」蘇曼謙虛道。
「不是運氣。」李鎮岳搖頭,「這是一種能力,這種能力在刑偵工作中很珍貴。」
李鎮岳又拿起桌上兩份報告,晃了晃:「技術科那邊已經出結果了,絲綢碎片上除了灰塵和王麗娟的血跡,還檢測到微量的機油成分,與機械廠車間常用的潤滑油型號一致。
另外,現場的藍色布條經過比對後也被確認是機械廠的工作服。」
李鎮岳又道:「劉明亮、王浩以及陳志飛,你們三個分別去機械廠排查腿腳不便的工人、腿腳不便的外來人員以及與王麗娟有過節的人,其他人繼續按照昨天的分工進行排查。」
眾人齊聲道:「是,李隊。」
他又轉向劉明亮道:「劉明亮,蘇曼今天還是跟著你。」
劉明亮應了一聲:「是,李隊。」
劉明亮帶著蘇曼去排查機械廠腿腳不便的工人。
機械廠保衛科科長提供了一份名單和他們的檔案。
蘇曼和劉明亮一一查閱。
第一個,王萬坤,四十二歲,兩年前右腿被機器壓傷,但走路正常。
第二個,李宏文,二十八歲,去年右腿骨折,但已經基本恢復,看不出跛行。
第三個,周大海,四十五歲,機械廠前保衛科幹事,去年因為「生活作風問題」被人打傷腿,隨後被調離崗位,現在在後勤鍋爐房工作,腿從那之後就一直跛行。
「周大海,這個人有點意思。」劉明亮翻著記錄,「1992年因為言語騷擾女工被警告,1993年又因為偷窺女工被抓現行。」
蘇曼仔細看記錄:周大海的違紀行為都涉及對女性的不當行為,但程度都不足以構成犯罪——言語騷擾、偷窺、跟蹤。每次都是批評教育,最重的一次是扣了三個月獎金。
「他住哪?」蘇曼問。
「廠區東邊的老平房區。」保衛科科長道。
劉明亮翻到一頁補充記錄對蘇曼道:「而且……現在是7月份,你看這個1994年5月,也就是王麗娟案發前兩個月,有女工舉報周大海在澡堂偷藏女工的貼身衣物。但因為「證據不足」,只是口頭警告就草草算了。」
「時間點。」蘇曼若有所思,「隨著時間的推移,他的行為似乎更……明目張胆了?」
「可能覺得廠里管理鬆了,或者……心理有什麼變化。」 劉明亮想了想道。
兩人一致認為周大海的嫌疑最大,決定先走訪周大海。
周大海住在機械廠東邊的老平房區。
早年間是附近磚瓦廠的職工宿舍,後來磚瓦廠黃了,房子就賣給私人,東一間西一間的,沒什麼規矩。
兩人騎了十多分鐘,路越來越窄,兩邊的房子也漸漸破落起來,紅磚露在外頭,有的連窗玻璃都碎了,拿塑料布糊著。
「應該就在這片了。」劉明亮放慢速度,四處張望著。
蘇曼從車上下來,推著自行車往前走。
一個老太太蹲在自家門口摘菜,她走過去彎下腰問道:「大娘,跟您打聽一下,您知道周大海家住在哪裡嗎?」
老太太抬起頭,眯著眼看了看她道:「哎呦,瞧這姑娘這臉蛋,白生生,嫩乎乎的,長得可真是標緻啊!」
老太太攥著她的手不肯放,嘴裡不停念叨著從沒見過這麼好看的姑娘。
蘇曼面上噙著一抹笑意,順著老人的力道輕輕晃了晃手腕,再緩緩往後抽手。
「大娘您太過獎啦。」她的指尖慢慢脫開對方掌心,「承蒙您看得起,不過我們是公安局的,想問問您知不知道周大海家在哪裡?」
老太太這才抬起手,往前指了指:「往裡走,到頭往右拐,第三家就是。」
蘇曼:「好,我知道了,多謝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