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的盤龍江,黑得像一匹緞子。
江風撲面,帶著濃重的腥氣。
林非踩著江面疾掠。
六層的真元灌在雙腿,每一腳踏下去,都在江面上炸開一朵白花,幾十丈便借力換一次氣。
這不是什麼踏浪的仙術,是拿真元燒錢,燒得他丹田生疼。
換作平時,這點手段不值得多看一眼。
但今晚,他沒有半分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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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跑一步,那個」哥」字就燙他一下。
追不上船,汐汐的線索就斷了。
追上了,船上還有個 A 級。
那就追上,殺了。
他的字典里,從來沒有什麼知難而退。
前世沒有,這一世,更沒有。
貨船離岸三百米,正卡在林非神魂的邊緣。
他踏著江面疾追,每一步落下,真元在水面上炸開一朵浪花,速度快得拖出一道白線。
距離拉近到兩百米,神魂里的畫面清晰了。
貨船的底艙,碼著十幾個恆溫箱,全是療養院裡那種規格的運輸箱。
沒有汐汐。
林非的心沉了下去,隨即又冷了下來。
調虎離山。
船是餌,也是贓。
船上沒有」貨」,只有」貨」身上抽出來的東西,和負責押運的高手。
真正的汐汐,走了另一條路。
但船,必須攔下。
船上的人,知道汐汐去了哪。
」朋友,追得挺緊啊。」
船頭,不知何時站了一個蓑衣斗笠的男人,聲音隔著兩百米的水面,清清晰地送過來,帶著一股子水汽的陰冷。
」白鷺的帳,你來收?」
」有膽子。」蓑衣人笑了笑,斗笠下的眼睛眯了起來,」我叫江鬼,在這條江上,收過很多人的命。今晚,加你一個。」
他抬手,江面轟然炸開。
十幾道水箭從江里拔起,每一道都有手臂粗細,撕裂夜空,朝著林非攢射而來。
A 級水系,在自己的主場,整條盤龍江都是他的武器庫。
林非側身,擰腰,在方寸之間連閃。
兩道避不開的水箭,被他用小臂硬撼下來,真元護體,炸開漫天水霧。
好強的力道。
林非的眼神凝重起來。
這就是 A 級在自己的主場。
江鬼甚至都沒有離開船頭,隨手一揮,整條江的江水就聽他調遣。
那些水箭看著是江水,砸在身上比重錘還狠,剛才那兩下,他的小臂骨都在嗡嗡作響。
若是半個月前撞上這一位,今晚他得交代在這條江里。
如今練氣六層,倒是能過兩招。
也僅僅是兩招。
在江面上耗下去,江鬼的力量源源不絕,他的真元用一分少一分。
這一仗,勝負的關鍵只有一個字。
岸。
水系 A 級,站在江上,真元生生不息,幾乎立於不敗之地。
這一仗,在江面上打,他耗不過對方。
林非當機立斷,轉身就走。
這一走,走得乾脆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前世三百年,他學到的最重要的一課,就是永遠不要在敵人選好的戰場上決戰。
江面是江鬼的戰場,每一寸水都是他的兵。
在這種地方拼命,贏了是慘勝,輸了是餵魚。
而岸,是他的戰場。
他要做的,就是把這條江上無敵的魚,釣上岸。
」跑?」江鬼一怔,隨即大笑,」在江鬼爺的地界上,你往哪跑!」
他雙袖一揮,腳下的江面拱起一道水浪,托著他離船疾追。
水箭一道接一道,把林非身後的江面炸得沸騰。
一追一逃,轉眼兩公里。
江堤在望。林非」腳下一滑」,身形踉蹌,一道水箭擦著他的後背掠過,帶起一片血花。
他悶哼一聲,撲倒在江堤的亂石上。
」就這?」江鬼踏浪而至,居高臨下,斗笠下的眼神滿是貓捉老鼠的快意,」就這麼點真元,可惜是個旱鴨子。下輩子記住,別在水邊,惹姓江的。」
他抬手,江中升起最後一道巨蟒般的水柱,朝著林非的頭頂砸落。
水柱落下的瞬間,」重傷」的林非,動了。
貼著江堤的亂石,他像一張拉滿的弓,自下而上,整個人撞進江鬼懷裡。
突刺,三秒的神魂之力,毫無保留,盡數灌進對方的識海。
江鬼臉上的快意,滯了一瞬。
就一瞬。
A 級的識海,深得沒底。
三秒的神魂之力砸進去,只砸起一圈漣漪,隨即被那片深水吞得乾乾淨淨。
緊接著,一股陰冷的力道順著來路反撞回來,林非的識海叫人摁進冰水裡攪了一棍,疼得眼前發黑。
神魂攻伐,撞上了神魂更深的主。
可他要的,本來就只是這一瞬。
一瞬,夠他做一件事。
並指如刀,真元裹著金系的銳利,捅穿那層沒了主人的護體水膜,直取心口。
指尖堪堪觸到衣料的剎那,江鬼的眼睛,恢復了清明。
」好手段。」斗笠下,那雙眼睛裡沒有驚惶,只有被冒犯的狠戾,」可惜,差一點。」
江面轟然炸響。
離了江,江鬼還是江鬼。
江堤之下,整條盤龍江的水腥氣沖天而起,數十道水箭倒卷上岸,不問敵我,朝著兩人纏鬥的方寸之地無差別攢射。
這是要把自己的血肉,連同懷裡這個對手,一起釘死在江堤上。
A 級的狠,先對自己。
林非瞳孔猛縮。
他算過魚死網破,沒算到魚死網破來得這麼快。
他變招,撤指,整個人借著懷裡這一撞的余勢,壓著江鬼一起滾下亂石坡。
水箭追著小咬,噗噗噗,釘進他的後背、肩胛、大腿,真元護體被一道道鑿穿,有一箭貼著他的頸側掠過去,帶起一蓬血霧。
江鬼也沒好到哪去。
他自己的水箭,一樣不長眼睛,三道水箭貫穿了他的左肩和腰腹。
可他笑得出來。
」我的水,傷我三分,殺你十分。」江鬼反手掐住林非的咽喉,把他整個人按進亂石里,」小子,神魂的門道不錯。下輩子記住,別拿它砸 A 級。」
咽喉上的手,一寸寸收緊,頸骨咯咯作響。
林非的視野開始發黑。
他沒有去掰那隻手。
掰不開的,力量差著量級。
他的手,摸到了身下亂石里的一截東西。
方才滾落時他就瞄見了,一截鏽斷的鋼筋,江水衝上岸的廢鐵,鏽口斷得尖利。
金系的銳利,順著他的掌心,渡進那截廢鐵。
他反手,把鋼筋從江鬼腋下的傷口裡捅了進去。
那裡剛被水箭貫穿,護體真元最薄。鏽鐵穿體而過。
江鬼的動作僵住了。
」兵者,詭道。」林非咳著血,一字一字地說,」你在這條江上收過很多人的命。今晚,這條江收你的。」
真元順著鋼筋,在對方體內轟然炸開。
A 級江鬼,斃命江堤。
林非躺在亂石上,大口喘氣。
這一仗贏得一點都不乾淨。
後背釘著七八道水箭的傷,咽喉上一圈青紫,識海里那股陰冷的反震還一陣陣地疼。
自愈本源瘋狂地修補,燒得他丹田發燙。
A 級,果然沒有一個是好殺的。
突刺砸不動人家的識海,力氣掰不過人家的手腕。
到最後,靠的是一截鏽鐵,一身傷,和人家自己的水箭。
很快,一團深藍色的本源從江鬼的屍體上浮起,溫潤,浩蕩,像一片縮小的江。
本源入體,丹田裡的真元江河轟然暴漲,撞上練氣七層的壁障。
一次,兩次。
深藍色的洪流第三次湧上去,壁障應聲而碎。
練氣七層。
一團 A 級本源,頂他幾個月的水磨工夫。
這種越級奪源的機緣,回回都是拿命換的。
更奇妙的是,這團水系本源融入血肉的瞬間,林非感覺自己對水的感知,忽然變得親切起來。
身後的盤龍江,濤聲依舊,卻不再冰冷。
水系親和。
林非若有所思。
異能本源奪來的不只是修為,還有性狀的殘留。
孟岩的金屬,阿墨的自愈,如今江鬼的水。
這個發現,意義太大了。
這個世界的異能者,一人一種異能,生下來是什麼樣,一輩子就是什麼樣。
金屬系永遠玩不了火,自愈系永遠學不會御水。
這是他們引以為傲的天賦,也是他們掙脫不掉的枷鎖。
而他沒有枷鎖。
殺一個,得一性。
殺得多了,五行萬象,皆可為己所用。
假以時日,他一個人,就是一支全系異能的軍隊。
難怪丹田裡那門功法,見到本源就瘋了一樣地撲上去。
這條路,太逆天了。
逆天到,這個世界容得下異能者,卻未必容得下他。
他這是,在一點一點,變成一本活著的異能圖鑑。
收好心思,林非登上那艘無人駕駛的貨船。
底艙里,恆溫箱一排排碼放整齊,他打開最近的一隻,裡面是幾十支貼著編號的標本瓶。
S-07,赫然在列。
林非把箱子原樣合上,強忍著砸碎一切的衝動,在駕駛艙里翻找起來。
航海日誌,貨運單,通話記錄。
貨運單的最下面,一張手寫的小紙條,字跡潦草:
」S-07 改陸路,臨湘高速,接貨方:暖山。船照常走,餌要香。」
暖山。
林非捏著紙條,站在駕駛艙里,望著黑沉沉的江面。
省城方向,雲州,暖山。
汐汐,又被他們帶走了一步。
但這一次,他們留下了腳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