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風平浪靜。
林非哪也沒去,就在日租房裡盤膝坐了一整天,把鍊氣五層的境界打磨到圓融,把狀態調到巔峰。
今夜之後,南州不會再平靜。
晚上十一點,他出現在白鷺療養院外的江堤上,一身黑衣,像一滴落進夜色里的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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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故,在他潛入的前一刻,發生了。
先是後院車庫的捲簾門升起來,三輛黑色商務車開了進去。
然後是三樓宿舍區,打牌聲戛然而止,窗戶里人影亂晃,推車,裝箱,搬設備,動作快得反常。
最後,四樓盡頭那扇封死的窗,燈亮了,人影來回地晃。
林非伏在江堤的陰影里,一顆心一寸一寸往下沉。
在挪貨。
他不敢放神魂去看。
那張網就罩在小樓上,神魂一伸,等於替自己敲門。
可不用神魂,他就看不見汐汐還在不在那間病房裡。
撤,還是進?
撤,等下一次機會。
可網已經醒了,窩已經驚了,下一次機會,也許永遠沒有了。
進,計劃全部作廢,那個精神系的克星,就在樓上等著。
電光石火之間,他做了決定。
老鬼的情報是三天,對方今夜就動了窩。
為什麼,他比誰都清楚。
昨夜他的神魂碰了那張網,網裡的人起了疑,寧肯錯殺時辰,也要把貨提前送走。
是他自己,把三天,驚成了一夜。
林非的眼神,瞬間冷到了冰點。
現在,立刻,動手。
他沒有走公路,直接泅水。
真元收得一星不漏,全憑一副練氣五層的肉身,閉住一口氣,兩百米寬的江汊,大半程潛在水下,只換了兩口氣,人就貼上了半島的堤岸。
崗亭里的兩個保安剛覺得眼前一花,後頸就各中一記,軟軟倒地。
從跨過那道江汊起,今夜就瞞不住了。
他要的不是瞞,是快。
搶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把人帶走。
但小樓門口那兩個 B 級,就不一樣了。
神魂不能用。
網就罩在頭頂,神魂一動,四樓那位立刻知道有客。
今夜的他,是個睜不了」眼」的獵人,只能靠眼睛和耳朵。
好在,獵人最老的夥計,從來不是眼睛。
先動手的是林非。
藏在暗處的人,沒必要跟兩個 B 級講規矩。
他從崗亭的陰影里貼著地皮滑過去,左邊那名護衛剛一偏頭,渡滿金系銳氣的匕首,已經從他後頸第三節脊椎的骨縫裡,斜著送了進去。
那護衛的皮下,猛地炸起一層青灰色的骨甲。
慢了半拍。
骨甲系的 B 級,一身骨頭比刀還硬,可惜,刀先進去了。
人軟倒的瞬間,林非抽刀,血還沒噴出來,人已經轉向第二個。
第二個護衛的反應快得嚇人。
同伴本源消散的那一剎,他的拳已經到了,拳面上一圈肉眼可見的震紋,把空氣擠出一聲悶爆。
震盪系。
這一拳挨實了,五臟六腑都得挪窩。
躲不開了。
林非把真元全壓在小臂上,硬架。
咔嚓。
小臂骨裂,整個人被轟得滑出去,後背撞上崗亭的磚牆,磚渣簌簌地掉。
震盪勁透過真元,又在他胸腔里碾了一圈,喉頭一甜。
護衛甩了甩拳頭,獰笑著逼上來:」哪來的耗子,也敢摸白鷺的門。」
林非咳出一口血,扶著牆站起來。
自愈本源湧向小臂,斷骨處又麻又癢。
」再來。」
護衛的第二拳轟到一半,林非不退反進,整個人鑽進拳架里側,硬生生用肩膀吃了半拳。
震盪勁鑽進肩胛,整條左臂瞬間麻到指尖。
換來匕首遞到那人肋下,刀鋒一滑,被護體的震勁彈開半寸。
林非手腕一翻,金系銳氣灌進刀身,再進。
第四根肋骨之間,斜著推上去。
心臟。
護衛低頭看著沒柄的匕首,又看看這個拿肩膀換出手的瘋子,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兩個 B 級,一條骨裂的小臂,半塌的左肩,一胸腔的震盪內傷。
這兩個若是並肩擺開正面打,他今夜連門都進不來。
先手殺一個,換命殺一個,這就是暗處的活法。
小樓里警鈴大作。
樓里人按的。
也好,反正瞞不住。
林非沒有走門,一掌拍碎二樓的落地窗翻了進去。
三樓宿舍區,七八個白大褂抱頭蹲地,抖成一團。
有人想去按警報,被同伴死死拽住。
兩個 B 級兩息就沒了,這種怪物要殺他們,比踩死螞蟻還容易。
可怪物從他們身邊走過,連看都沒看一眼。
不擋路的,不殺。
這條規矩,今夜活下來的人,都會記一輩子。
四樓走廊,一隊人已經堵在那裡。
四個,清一色的黑色作戰服,一個 B 級,三個 C 級,人人手裡握著軍刺,眼神里沒有一絲慌亂,只有死志。
死士。
領頭那個 B 級,眼睛燒得通紅,體內的本源在自燃。
狂化系,拿命換三分鐘的蠻力,換一副不知道痛的身子。
三個 C 級的頸側,都貼著一截空了的針劑。
他們的任務不是贏,是拖。
拖到車隊上高速,拖到」貨」出境。
」殺!」
四個人同時撲上。
沒有陣型,沒有配合,就是最原始的以命換命,反而最難纏。
C 級死士抱著林非的腿,拿軍刺往自己懷裡帶,只為給同伴創造半秒的機會。
四條命,只換一件事:拖住他。
林非在四人中間穿過去。
軍刺貼著他的腰眼落空,他的匕首抹過一名 C 級的咽喉,反手又扎進另一人的心口。
熱流從屍體上湧起來,虧空的真元回了半口。
第三人的軍刺,扎進了他的左腹。
死士的狠就在這兒:刀進了肉,不拔,擰。
林非悶哼一聲,一肘砸碎那人的喉骨,把軍刺從自己肚子裡拔出來,反手擲進最後那個 B 級的肩窩,欺身跟上,雙指戳進他的眼睛。
B 級死士到死都抱著他的腿,指甲摳進肉里。
林非站在四具屍體中間,腹部的傷口突突地跳,自愈本源一點點把它往回攏。
四個死士,換了他兩成真元,一道真傷。
這才是白姨的看家門面?
不。
看家門面,在走廊盡頭。
方才死士纏鬥,那張網只是看著。
他跨過屍體,剛往走廊深處邁出三步,網,收了口。
識海像被兩片磨盤夾住,一寸一寸地碾。
林非眼前發黑,七竅同時滲出血絲,外放的神魂被硬生生碾回來,縮成體內的一小團。
護士站里,坐著一個瞎眼的老護工,手裡端著一杯溫水,臉卻精準地朝他的方向轉過來。
」昨夜,是你吧。」她的聲音又干又慢,」探了半宿,摸得我老婆子心口發涼。等了你一天了。」
精神系,B 級巔峰。
一張網罩一棟樓,專吃他這種靠神魂吃飯的人。
林非咬牙,突刺凝起。
錐子剛探出識海,就被那張網絞住,三兩下磨碎,反震回來,他喉嚨里泛起一股腥甜。
克制。
徹頭徹尾的克制。
他最利的牌,在她面前,連出手都是錯。
」白老闆說了。」老護工呷了口溫水,」拖住你,賞錢翻倍。殺了你,翻十倍。」
磨盤又沉了一分。
林非的膝蓋,彎了彎。
神魂鬥不過,那就不要神魂。
他把識海里最後一點外放的神魂,收得乾乾淨淨。
一念不起,一殺不露。
前世三百年,他殺過的人里,有的是能讀心的主。
對付這種人,法子只有一個:不想。
身體,比念頭先動。
老護工的眉頭,第一次皺了起來。
網裡那條滑溜溜的氣息,突然沒了。
十一米。
林非蹬地,貼牆,爆發,一步三丈。
」你——」
網聽得到風聲,可網讀不到一個沒有念頭的人。
老護工手裡的水杯剛脫手,人剛從椅子上驚起,渡滿金系銳氣的匕首,已經抹過她的咽喉。
」十個月。」林非在她耳邊說,」汐汐每一聲夢話,都在你的網裡。你聽得見。」
老護工捂著喉嚨,倒回椅子裡。
斷氣之前,她忽然笑了,血沫順著下巴往外冒。
」這盤江上……不止我一張網……」
網,散了。
林非扶著牆,大口喘氣。
識海像被砂紙磨過,一凝神就牽著疼。
這一夜四個 B 級,贏在暗處、先手、算計。
若是走正門硬闖,此刻躺在四樓的,就是他。
他抹了把臉上的血,走向走廊盡頭。
病房的門開著,推車推到一半。
林非衝進去的時候,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病床空了。
床單還有餘溫,輸液管還掛在架子上,一滴一滴,往下滴著透明的液體。
床頭柜上,擺著半杯沒喝完的水。
人,剛走不到十分鐘。
他的目光掃過房間,掃過牆角那個立櫃,瞳孔猛地一縮。
柜子里,一排一排,碼著幾十支標本瓶。
每一支瓶子上都貼著標籤,編號,日期。
正中間一排,標籤上印著同一個編號:
S-07。
最早的一支,日期是十個月前。
最新的一支,是昨天。
十個月。
每個月,至少兩支。
林非站在柜子前,渾身的血,一寸一寸地涼了下去,又一寸一寸地燒了起來。
他沒有砸,沒有吼。
他只是伸出手,把最新那支標本瓶拿起來,看了一眼,輕輕放回去。
然後,他俯下身,去看那張空病床。
床板的內側,靠近枕頭的地方,有一道淺淺的刻痕。
像是用髮夾,一下一下,刻了很多天。
一個字。
哥。
林非跪在床邊,伸手撫過那道刻痕,指腹一遍又一遍地描著那個字的輪廓。
他想起十個月前,林家還沒出事的時候。
妹妹高三,他開車去接她放學。
那個丫頭抱著畫板鑽進副駕,嘰嘰喳喳地說,哥,我考上了美院的話,你送我一套最好的顏料好不好。
他說好。
後來,顏料沒有送成。
爸死了,媽死了,他進了死牢,她進了這裡。
一個十九歲的姑娘,在這座連窗戶都封死的房間裡,躺了十個月。
每個月被人抽走兩管血,每一管血,都變成柜子里的一個編號。
她該有多怕。
可她沒哭,沒瘋,沒有認命。
她看到新聞了,看到那八個血字了,她信他會來。
所以她趁人不注意,用發卡在床板上,一筆一筆,給她哥刻字。
告訴他,她在等。
」哥來了。」林非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哥來晚了。」
他抽出匕首,把那塊巴掌大的床板撬下來,貼身收進懷裡,然後站起身。
眼神里最後一點溫度,熄滅了。
強忍著識海的刺痛,神魂鋪到極限,半島之外,盤龍江的主航道上,一艘貨船正拉響汽笛,緩緩離岸。
船上,一團氣息深不見底。
A 級。
林非從四樓的窗口一躍而下,落在江堤上。
船在江心,越漂越快。
追不上,汐汐的線索就斷在這道江汊里。
他盤膝在江堤上坐了三個呼吸,把懷裡封存的四團 B 級本源,一口氣全解了封。
四股洪流撞進氣海,在練氣六層的壁障上,撞得粉碎,又聚起來,再撞。
第三次,壁障應聲而裂。
六層。
代價是撕裂般的疼,和往後要慢慢調理的暗傷。
其中那團精神系的本源,沒有凝成新的性狀,散開化作一股清涼,補進了被磨傷的識海,刺痛緩了大半。
可現在,顧不上了。
林非睜開眼,真元灌進雙腿,朝著那艘船,踏著浪花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