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旅館,窗簾緊閉。
林非盤膝坐在床上,用了一整個下午,把秦淮的遺產,翻了個底朝天。
帳本,七本。從二十年前開始,每一筆經手的黑錢,時間,經手人,去向,記得工工整整。
秦淮這個人,貪,且謹慎。
他給自己留的每一筆後路,此刻都成了別人的催命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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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 盤,一個。
裡面是老江湖的自保手段:和周子昂的通話錄音十七段,和邵副院長吃飯的偷拍照片九張,給」漁夫」的境外轉帳水單三張,甚至還有一段手機偷拍視頻,畫面里,阿墨面無表情地把一個麻袋塞進汽車後備箱,背景音里,秦淮的聲音在發抖:」處理乾淨。」
林非看到那段錄音的時候,多聽了幾遍。
周子昂的聲音,年輕,囂張,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把一切都不放在眼裡的鬆弛:
」秦叔,老宅那幾幅畫,老爺子點名要《山河圖》,你給我摘乾淨點。」
」那個廢物判了就行,別節外生枝。」
」醫院那事你辦的?行,尾款我讓小妹打給你。」
十七段錄音,橫跨整整兩年。
從林氏崩塌前的試探,到崩塌後的分贓,再到不久前的醫院補刀,周子昂在電話里的語氣,從客氣,到隨意,到呼來喝去,活脫脫一部主僕易位的變遷史。
秦淮錄下這些,原本是想留一手。
他太了解自己伺候的新主子了,飛鳥盡,良弓藏,等林家的血放干那天,知道他太多秘密的人,不會有好下場。
他留了刀,防周家。
現在,這把刀,握在了林非手裡。
防誰,就用在誰身上。
林非把所有資料分門別類,存進平板,又在平板上建了一個加密文件夾。
做完這一切,他在牆上那張白紙上,開始寫字。
第一層:爪牙。
邵副院長。何科長。廖醫生。漁夫。
四個名字,各配一行小字:罪行,證據位置,以及一個共同的備註:可殺,可用。
第二層:主顧。
周子昂,周家,宏業集團。馬家,永昌置業。孫家,啟明商會。
周子昂的名字後面,他寫了一行字:殺父,殺母,辱我,囚我,四條人命,首惡。
馬家後面:遞刀的手,監獄的門。
永昌置業,馬家。
秦淮的帳本里,關於馬家的記錄不多,但每一筆都扎眼。
監獄系統的工程,物業,綠化,伙食供應,永昌置業過去五年拿了四個標段。
何科長兒子出國留學的學費,走的是馬家一個空殼公司的獎學金。
難怪三個紅棍能精準調進 304。
難怪轉監單能繞過流程。
林家還沒咽氣,馬家就已經把刀遞到了行刑的人手裡。
這種家族,不需要衝在最前面,他們只需要在每一個關鍵的門口,都坐著一個收錢的人。
帳本上,馬家經手的黑錢最少,門卻最多。
林非在馬家兩個字旁邊,補了一行:門多,就一扇一扇拆。
寫到孫家的時候,他的筆停了很久。
最終,他在孫家兩個字上,畫了一個圈。
紅筆。
備註只有六個字:要償命,要交人。
第三層,他寫了很久,只寫下一個字:
封?
秦淮的口供里,關於這個人的內容,只有一段。
周家老爺子背後還有人,省里的。
姓什麼,叫什麼,秦淮不知道。
他只在一次飯局上,遠遠地看見周敬亭躬著身子接電話,恭恭敬敬地叫了一聲:封先生。
能讓周敬亭彎腰的人。
林非盯著那個問號看了很久,在第三層後面寫了一行小字:不急,一層一層來。
寫完,他退後兩步,看著這面牆。
三層名單,十幾個名字。
這就是壓死林家的那座山,現在,一筆一筆,全攤在他的牆上。
前世的他,報仇從來不超過三個月。
這一世,這張網太大,太深,他只能做那把最慢的刀,一層一層地剝,一刀一刀地割。
剝到最後,他倒要看看,洋蔥的心裏面,坐著個什麼東西。
……
傍晚,本地新聞。
」……市公安局今日宣布,針對監管醫院脫逃案及濱江一號院命案,成立聯合專案組。省公安廳高度重視,已派出督導組進駐臨江,指導案件偵辦工作……」
」另據消息,異能協會省總會已向臨江派出巡查組,組長魏嚴,副組長沈青禾,將於明日抵達……」
林非靠在床頭,靜靜地聽著。
官方的力量,進場了。
這在他的預料之中。
秦淮的死,註定會驚動上面。
督導組,巡查組,一明一暗,一個查命案,一個查本源。
沈青禾。
這個名字,林非多看了一眼。
能讓省總會放進巡查組當副組長的,至少是 B 級,而且多半是辦案的硬手。
這樣一個人來臨江,協會分會那些藏著掖著的東西,恐怕都要被翻出來曬。
對他而言,這不是壞事。
他殺人,但他殺的每一個人,背後都拴著一條見不得光的線。
官方查得越深,那些線就拽得越緊。
等到某天,他把名單算清,把證據交出去,官方接過去的就是一個現成的、鐵證如山的案子。
仇,他來報。
法,由他們去辦。
各走各的路,終點是同一個。
他不怕查。
查得越細,秦淮留下的那些證據就越值錢。
等他名單上的帳算清那天,這些東西會擺在該看到的人面前,給這座城市的黑幕,做一個官方的收尾。
但在那之前,名單上的人,得先一個個,收完。
他的目光落回牆上。周子昂。
周五晚,雲頂會所,慶功宴。
還有兩天。
兩天,不長不短。
夠他把雲頂會所的建築圖紙、安保配置、出入路線摸清。
夠他把練氣二層徹底穩固,把新到手的自愈本源和肉身磨合到位。
也夠周家把周子昂圍成一隻鐵桶。
……
入夜,林非換了身衣服,準備出門踩點。
剛拉開門,他的腳步,停住了。
神魂的邊緣,旅館大堂的方向,兩道氣息,正站在前台辦理入住。
一強一弱。
強的那個,體內臥著一團暗紅色的本源,灼熱刺鼻,成色遠在孟岩之上。
弱的那個,氣息飄忽,像一條滑不留手的蛇。
兩個人,開了一間房。
八百萬的暗花放出來不到十二個小時,第一條聞著血腥味的狗,已經住進了他的樓下。
林非輕輕帶上門,退回房間,走到窗邊,拉開一道縫。
旅館對面的巷子裡,陰影深處,還停著一輛熄了火的越野車。
車裡沒有燈光,但神魂掃過去,第三道氣息,像石頭一樣沉在駕駛座上,一動不動。
不是一撥。
是兩撥。
林非放下窗簾,在黑暗裡站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該來的,躲不掉。
那就,活動活動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