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看著林非胸口那片還沒幹透的血跡，看著血跡下面以肉眼可見速度收攏的傷口，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最後一根骨頭。
阿墨死了。
那條 C 級的狗，周少親口說過」一個人能頂一支小隊」的阿墨，死了。
樓下那場不到五分鐘的廝殺，打碎的不只是家具，還有秦淮心裡最後一道堤壩。
」非少……」他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我說，我什麼都說。」
」我爸。」林非說了一個字。
秦淮閉上眼睛，眼淚順著臉上的溝壑流了下來。
」去年九月，林董查到了核心數據失竊的線索，順藤摸瓜，摸到了宏業集團頭上。他約了周家老爺子談判，想私了。」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周家表面答應，背地裡，周少定了殺局。」
」談判前一晚，周少讓我做兩件事。第一，把林董的行程、隨行保鏢的排班，全部報給他。第二，談判那天，把林董身邊跟了八年的兩個保鏢，調開。」
」我照做了。」
」那天晚上，林董和周老爺子在建業大廈頂樓談崩了。周老爺子走後，林董一個人在天台抽菸，醒神。周少安排的人，就守在天台上。」
」一個戴手套的男人。從頭到尾，沒說過一句話。」
秦淮的肩膀劇烈地抖動著。
」法醫報告說，林董血液里酒精濃度超標，系酒後失足。那酒，是天台上灌下去的。灌完了，人從四十六樓，下去了。」
書房裡，死一樣的靜。
窗外的雨，不知什麼時候又大了。
雨點砸在玻璃上，像無數根手指在敲。
林非坐在椅子裡，一動不動。
原主的記憶在他眼前翻湧：父親站在林家老宅的院子裡，教五歲的林汐認字，爽朗的笑聲，厚實的手掌。
那樣一個男人，從四十六樓上，下去了。
」我媽呢？」林非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林董走後，夫人不信。」秦淮低著頭，不敢看他的眼睛，」她整理了三個月的材料，帳本副本，監控記錄，證人名單。她說，臨江告不動，她就去北京。」
」她不能去。」
」孫家出的手。啟明商會旗下有醫藥公司，夫人的心臟病藥，一直是家庭醫生廖醫生開的。他們換了藥，把救心的，換成了傷心的。」
」父親走後第四十九天，七七那天，母親心梗，沒搶救過來。
這四十九天裡，那個女人白天跑律所，跑報社，跑信訪局，晚上一個人坐在林宅的客廳里，對著丈夫的遺像坐到天亮。
她把四百億的家產被瓜分的帳，一筆一筆謄在本子上，謄了三大本。
她什麼都查到了一點，又什麼都差著最後一層窗戶紙。
秦淮抬起頭，臉上老淚縱橫：」非少，藥不是我換的，我只是……我只是知道，我沒攔著……」
沒攔著。
三個字，比換藥的刀，更冷。
林非靜靜地坐著。
他不憤怒，也不流淚。
這具身體裡的那個人，早在看守所的無數個夜裡，把淚流幹了。
現在流出來的，只有帳。
一筆一筆，血寫的帳。
」林汐呢？」
這三個字出口，林非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波動。
秦淮渾身一顫，把頭埋得更低：」汐丫頭的事，不是我經手的。是周少親口下的令，他說，小的那個，留著是禍。孫家做海外中介，有渠道，人就交給孫家了。」
」她被帶走那天，上的是啟明商會牌照的黑色商務車。去了哪，只有孫家知道。」
」她還活著？」
」活著。」秦淮急忙點頭，」孫家要的是人消失，不是人命。他們把汐丫頭當一張牌，留著拿捏局面的牌……非少，我知道的就這麼多了，真的就這麼多了。」
林非站起身，走到書房角落的保險柜前。
」密碼。」
秦淮報了一串數字。
櫃門打開，裡面碼著幾摞帳本，幾疊美金，一個 U 盤，還有最裡面，一個巴掌大的絨布盒子。
林非打開盒子。
一條銀手鍊，安安靜靜地躺在裡面。
鏈子上墜著一顆小小的長命鎖，鎖面刻著一個」汐」字。
林汐十七歲生日，父親親手給她戴上的。
她失蹤那天，手鍊落在了林宅。秦淮收了起來，收了整整一年。
林非捏著那條手鍊，在原地站了很久。
窗外的雨聲里，他仿佛又聽見那個扎著馬尾的丫頭，抱著存錢罐站在他房門口，脆生生地喊：哥，等我攢夠了錢，給你買輛車，你以後接我放學。
」汐汐。」他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說，」哥回來了。」
他把手鍊貼身收好，拿出手機，架在書桌上，打開錄像。
」把剛才說的，再說一遍。」他說，」名字，時間，經手的人，一個都不許漏。」
秦淮看著那個黑洞洞的鏡頭，嘴唇哆嗦著，最終還是開了口。
安眠藥。老K。邵副院長。何科長。漁夫。廖醫生。周子昂。
錄完，林非把視頻備份了三份，收起手機。
」非少。」秦淮忽然從椅子上滑下來，跪在了地毯上，」泰和的帳上還有三千七百萬美金，海外帳戶，密碼都在我手機里。我都給你。我帶你去找汐丫頭，孫家的中介門路我熟，我這條命留著，對你有用……」
林非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看著這個教自己寫過字、抱過妹妹、在靈前哭到昏厥的男人。
」淮叔。」他說，」你教過我，帳，要一筆一筆算清。」
」我爸從四十六樓下去的時候，五十歲。我媽走的時候，四十七。我妹妹今年十九，下落不明。我二十四歲，死過一次。」
」你今年四十六。」林非彎下腰，平視著他的眼睛，」比我媽多活的這些日子，是他們賞你的，不是我欠你的。」
秦淮的瞳孔猛地收縮。
」看在四個字的份上，我給你個體面。」
林非一掌，輕輕按在他的心口。
真元透出，心脈寸斷。
秦淮的身體輕輕一顫，眼裡的光散了，緩緩歪倒在椅子裡，像睡著了。
沒有痛苦，沒有掙扎。
這是他給」淮叔」的體面。
林非站在屍體前，默立了三秒，轉身走向保險柜，把帳本、U 盤、美金一樣樣收進背包。
最後，他走到牆邊，取下那幅掛了二十年的字。
忠義傳家。
墨跡還很新，像昨天才寫的。
」你不配掛。」林非把字捲起來，收進懷裡，」這幅字，我帶它回家。」
書桌上，秦淮的手機忽然亮了。
微信彈出一條消息，備註是」周少」：
」老宅地皮過戶提前到周二。慶功宴照舊，周五晚，雲頂會所，別遲到。」
林非拿起手機，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