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雨的日子裡，林非把整套方案，翻來覆去打磨了三遍。
先是否決。
方案一，路上伏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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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每天往返於家和泰和資產大廈，路線固定，看上去是最省事的打法。
否決。
車隊行進在主城區主幹道，全程天眼覆蓋，前後車流密集，紅綠燈二十七個。
在這裡動手，從第一聲巨響開始，三分鐘內全城警察都會收到定位。
他只有一個人，堵不住一張城。
方案二，公司動手。
泰和資產大廈，四十二層寫字樓。
否決。
白天樓里數百人辦公，閘機、前台、電梯層層登記，混進去不難，可一旦動手，就是在一座鐵桶里放火，所有出口都會在第一時間封死。
瓮中捉鱉，他是那隻鱉。
方案三，宅邸潛入。
濱江一號院，三號樓頂層。
風險最高，但變量最可控。
深夜，私宅，人員固定，環境封閉。
只要解決掉監控和護衛，那裡就是一個只有他和秦淮的房間。
選定方案三。
還有一層帳，他算在心裡。
秦淮的書房，是他的老巢。
帳本，文件，電腦，手機，這些年他經手的每一筆髒錢，每一份往來，多半都鎖在那間屋子裡。
殺他，只是結帳。
拿走那些東西，才能把這張網，連根扯出來。
然後是細節，一層一層地摳。
潛入路線：小區西側圍牆，那裡毗鄰一片市政綠化帶，樹密，燈暗，是整個小區監控覆蓋最弱的一段。
翻入圍牆，穿綠化帶，貼三號樓背陰的後身，從通風縫鑽入地下車庫，再進消防樓梯。車庫到樓梯口的監控，轉動間隙里有四十秒空窗。
時間窗口：凌晨兩點到四點。人的深度睡眠期，保安的意志鬆懈期，一天裡最安靜的兩個小時。
撤退路線兩條。原路退回為甲；地下車庫東側的市政檢修井直通小區外的雨水管網，為乙。
應急預案三條：綠狗提前醒來，如何誘離；保姆起夜撞破，如何控制；行動暴露，如何在九十秒內從乙路線消失。
還有兩個活物，也進了方案。
一個是保姆。五十多歲，睡眠深，起夜一次，時間在凌晨十二點半左右，動手窗口錯開即可。
另一個，是秦淮養的那條金毛。七歲，老了，白天趴在玄關曬太陽，晚上睡在客廳角落的軟墊上。狗的耳朵最靈，但雨夜的雨聲是最好的掩護，再說，一條七歲的老金毛，見誰都搖尾巴。林非還是備了一小袋拌了安神藥的牛肉，萬一它叫，就讓它睡個好覺。
每一步，林非都在腦子裡走了不下二十遍，走到閉眼都能背出每一個拐角的距離。
方案定稿的那天晚上，出了一件小事。
父親的忌日，快到了。
林非沒想過要去祭拜。他現在這張臉出現在墓園，等於往槍口上撞。
但那天深夜，他坐在紗廠樓頂，鬼使神差地，把神魂遠遠地探向了城郊墓園的方向。
一掃，掃出了兩個不該出現的人。
墓園管理房後面，停著一輛熄了火的商務車，車窗貼著深色的膜。
車裡兩個人，輪流盯著墓碑區的方向，手邊放著望遠鏡和對講機，後備箱裡還有摺疊床。
林非的神魂貼近，聽見了他們換班時的閒聊。
」秦總也真是的，人死了都一年了，還怕有人來上墳？」
」你懂什麼。忌日嘛，萬一林家還有哪個不開眼的親戚朋友來燒紙呢。盯著點，拍到臉，五千塊一個人頭。」
」這都快一年了，鬼影都沒一個。」
」沒鬼影才好，躺著掙錢。」
林非站在幾公里外的夜風裡，一動不動。
好啊。
死人都不放過。
連祭拜的路，都要堵死。秦淮，你要的不止是林家的錢，你是要林家留在這個世界上的每一點痕跡，都乾乾淨淨，連一炷香都燒不進去。
凌晨兩點，墓園起了霧。
兩個眼線，一個靠著椅背打盹，一個躺在後排刷手機。黑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商務車旁，開門，兩記手刀，前後不到三秒。
兩人連哼都沒哼一聲，軟在了座位上。
林非拿起那部還在播放視頻的手機，翻開通話記錄。最近通話，備註名：秦總助理，一天三通，匯報用的。再翻相冊，幾十張墓碑區的照片，每天一拍，存檔備查，最新的一張，拍攝於昨天傍晚。
手機里還有一個微信群，群名叫」外勤三組」。林非往上翻了翻聊天記錄。
」周少那邊交代過，墓園這條線不能斷，一直盯到年底。」
」盯到年底？秦總的意思？」
」是周少的意思。秦總只是傳話。」
周少。
又是這個稱呼。拍賣會散場時那些賓客圍著寒暄的周少，秦淮書房電話里的周少，現在，墓園眼線嘴裡的周少。
宏業集團，周子昂。
林非把這個名字，在心裡又描深了一層。
他把手機揣進兜里，掰斷了對講機，摸走行車記錄儀的內存卡。
人，他沒動。罪不至死，暈到天亮，算他們走運。
臨走前，他站在墓園門口，朝父親墓碑的方向，遠遠地，深深地看了一眼。
夜霧瀰漫，看不清那塊碑。
爸。
再等等。
先收利息，再收本金。到時候，我帶著秦淮的腦袋，一起來看你。
父親墓碑的旁邊，是母親的。
兩塊碑並排立著，中間隔著一尺的距離。林非的神魂在那兩塊碑上停了很久，最終什麼都沒說，轉身沒入夜霧。
有些話，留著做完事再說。
回到紗廠，天蒙蒙亮。
接下來的三天，林非大門不出。
白天修煉，真元一遍一遍沖刷經脈，把練氣一層巔峰的境界打磨得圓潤穩固。入夜拉伸，淬體，把每一根筋骨的狀態調到最好。
他心裡清楚，接下來的這一戰，對手是 C 級自愈系，是他重生以來最強的一戰。
這一戰，不允許失誤。
第三天夜裡，他把眼線手機里的東西全部導進二手平板，通話記錄，照片，聊天記錄，一頁一頁翻完，分類存好。
罪證，又厚了一沓。
第四天清晨，林非洗漱完，習慣性地打開平板看天氣。
天氣預報一欄，一行小字跳進眼裡。
」受暖濕氣流影響，預計三日後，我市將迎來持續兩到三天的陰雨天氣，雨量中等……」
雨量中等，持續兩到三天。不大，不會觸發城市的應急響應；不小，足夠糊住所有鏡頭。
林非盯著那行字，看了足足十秒。
然後他關掉平板，走到窗邊，望向城南濱江的方向，一字一句：
來了。
等了一個月的雨，終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