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三天,林非的全部注意力,都釘在了那個墨綠色的身影上。
他給這個人建了單獨的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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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號,綠狗。男,三十五歲上下,身高一米七五,體型普通,長相普通,扔進人堆里三秒就找不出來的那種普通。
但這份普通本身,就極不普通。
真正的頂尖護衛,從來不是膀大腰圓的門神,而是這種你看了十眼都記不住的臉。
三天觀察下來,綠狗的細節一條條進檔:站位永遠在秦淮側後方半步,視線每十五秒掃一次全場,喝水只喝自己帶的保溫杯,走路的落點永遠避開反光的地磚。
謹慎,專業,且貴。
這樣的異能護衛,一年的價碼,夠買半層樓。秦淮在他身上的花銷,比對誰都大方。
兩天跟下來,綠狗的習慣一條一條進了檔案。
每次上車前,他會先繞著邁巴赫走一圈,彎腰看一眼底盤,再拉開車門檢查后座。秦淮抬手,他就知道是遞傘還是遞煙。秦淮一個眼神,他就知道是清場還是留人。這種默契,沒有十年八年養不出來。
還有一個小細節。每天中午,綠狗都會從護衛室出來,獨自在露台上站十分鐘,不說話,不玩手機,就站著看江。
像是在站崗,又像是在想心事。
林非把這個細節也記了下來,在旁邊批註了四個字:不像壞人。
可惜,跟錯了主子。
蹲點第八天晚上,還出過一次實戰測試。
秦淮應酬散場,一個醉漢跌跌撞撞地湊上來,拉著車門非要合影。兩個明哨還沒反應過來,綠狗已經從陰影里切了進來,一隻手搭上醉漢的肩膀,看似攙扶,實則鎖著對方的關節,客客氣氣地把人送出去五米遠,交給了趕來的代駕。
整個過程三秒,沒有一句重話,沒有一個多餘動作。
林非在望遠鏡後面看著,默默評估:反應速度,上等。出手分寸,上等。這人要是放開手腳殺人,那兩個明哨保鏢加在一起,不夠他熱身的。
這一戰,不好打。
而真正讓林非坐直身子的,是蹲點第九天下午看到的一幕。
那天秦淮在家會客,綠狗閒著,在複式後露台上做日常訓練。
陪練的是那兩個明哨保鏢。二對一,持橡膠短棍,實戰演練。
兩個一米八幾的壯漢,被綠狗一個人摁著打。
那不是格鬥,是拆解。第一個保鏢揮棍,綠狗側身讓過棍鋒,順手一帶一壓,手腕脫臼,人跪了。第二個從背後撲上,綠狗頭也不回,後撤半步撞進對方懷裡,肘擊,別臂,過肩摔,五招,兩個壯漢全躺下了。
訓練收尾,出了點意外。
倒地的保鏢手裡的橡膠棍彈起來,棍頭的金屬包邊在綠狗小臂上劃開一道口子,兩寸長,血一下子滲了出來。
保鏢嚇得臉都白了,連聲道歉。
綠狗滿不在乎地擺擺手,從兜里扯了張紙巾,按住傷口,走到露台邊接著看江。
五分鐘後,他拿開紙巾,隨手扔掉。
林非的神魂里,看得清清楚楚。
那道兩寸長的口子,已經合攏了。傷口兩側的肉像有生命一樣蠕動著對接到一起,只剩一條淺淺的紅痕。滲出來的血珠還掛在皮膚上沒幹,傷口,先長好了。
自愈系。
林非緩緩靠回陰影里,心情罕見地凝重起來。
異能的種類千奇百怪,但論難纏,自愈系排得進前三。
這種異能者,就是打不死的蟑螂。砍他十刀,他長好九刀。你流一滴血,少一滴血;他流的每一滴,都能長回來。和他纏鬥,時間永遠站在他那邊。
前世他也遇見過類似的東西。魔道的煉屍,體修的不壞身,都是一路貨色。當年他殺那個體修,用的是整整一夜,把對方拖進泥沼,一寸一寸磨幹了對方的血氣。
那一戰,他養了三年的傷。
這一世,他手裡多了一張前世沒有的牌:神魂突刺。
但牌有多大威力,得先算清楚。孟岩那次,E 級,僵直一秒。綠狗是 C 級,神魂比 E 級強韌得多,僵直時間必然打折,能剩多少,沒試過,誰也不知道。可能一秒,可能半秒,也可能更短。
所以劇本只有三種。
先手突刺,趁僵直,一擊穿心,是上策。突刺效果不足,僵直太短,就靠地形和速度製造第二刀,是中策。兩刀都不死,纏鬥成型,立刻撤退,保住自己,從頭再來,是下策。
上策和中策,都指向同一個條件:一個零距離、無防備的時機。
而要創造這個時機,路徑只有兩條。
第一,一擊摧毀要害。大腦,或者心臟,瞬間滅殺,快到讓自愈來不及啟動。
第二,製造持續的重創,讓他的損耗速度超過自愈速度,活活耗干。
兩條路,都需要同一個前提:近身,快殺,絕不纏鬥。
林非在心裡把硬闖的流程推演了一遍。
夜闖濱江一號院,突破外圍安保,殺上三號樓頂層。先過四個明哨,再對上綠狗。就算一切順利,從翻進圍牆到解決綠狗,最快也要七八分鐘。七八分鐘,足夠保安按下警鈴,足夠派出所出警,足夠協會的黑制服聞風而動。
然後呢?他一個全城通緝的頭號逃犯,在江景豪宅里,和一屋子屍體一起,被堵個正著。
必死局。
推演的最後,他連最壞的結果都算了一遍:失手,被圍,身份暴露,死在濱江一號院。那樣的話,名單上的其他人會笑出聲,林家的仇,就永遠沒人報了。
所以不能失手。一次都不能。
林非在記錄本上,把」硬闖」兩個字劃掉,力透紙背,紙都劃破了。
不能硬闖。那就只剩一個變量。
他抬起頭,看向窗外。
城南的天,灰濛濛的,積著一層薄雲。
雨天。
連綿的雨夜,雨聲可以吞掉腳步和呼吸,雨幕可以糊住監控的鏡頭,雨天的保安會縮在門房裡喝茶打牌,雨天連狗都不愛叫。整座城市的感知,在雨里會遲鈍一半。
六天前,他就是靠著一場暴雨,從監管醫院裡走出來的。
更重要的是,雨會削弱綠狗。
這種頂級護衛,一半的本事在眼睛和耳朵上。雨夜的雨聲一蓋,他的聽覺警戒先廢一半。雨幕一遮,他對遠處動靜的判斷再打折扣。就連他那身滴水不漏的站位,都得跟著主人往屋檐下縮。
一場雨,能把天時,硬生生拽到林非這一邊。
這座城市的雨,是他的朋友。
林非翻開記錄本新的一頁,在最上面,一筆一划寫了一行字:
等一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