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巷口貼了告示:即日起流動人口登記核查,出租戶、空置房全面摸排。
村子要被封起來了。
林非站在窗後看著,心裡清楚,壓縮餅乾還夠兩天,水還夠一天半。
要撤,也得吃飽了再撤。
今晚,必須補給。
走之前,他把撤離的路線也順了一遍。
村口有崗亭,白天有人守,夜裡十一點後撤哨。
村西貼著一條排污河,河邊的巷子沒有探頭,是天然的暗道。萬一撞上排查,從河邊走,五分鐘就能出村。
他把老人機的音量調到最小,塞在貼身的口袋裡。
又把匕首從腿上解下來,別在後腰。
夜裡出門,槍好不如刀快,刀快不如沒人知道你有刀。
但最要緊的,是這張臉。
林非坐在黑暗裡,對著一塊碎鏡片,做了足足一刻鐘的功課。
前世三百年,他被追殺過多少回?
大宗門的通緝令貼滿三界,畫像上的他或怒或笑,畫得比親爹還像。
可他就靠著一手改頭換面的本事,在追殺網裡活了整整八十年。
改頭換面,不靠臉皮,靠骨頭。
他先鬆了右側肩胛,讓右肩微微塌下去半寸。
這一塌,整個人的骨架重心就偏了,從正面看,像是個常年扛包的苦力。
再收緊左側腰胯,左腿邁出時,膝蓋故意內扣三分,走起路來便拖著半邊身子,像個有舊傷的瘸子。
最後改的是眼神。
通緝令上那張照片,原主的眼神是散的,是富家少爺被抽了魂的茫然。
林非現在要的,是底層人特有的那種縮——眼皮半耷拉著,看人不看臉,只看對方的鞋尖,仿佛隨時準備賠笑。
百年逃亡,他學會一件事:最頂級的偽裝,不是讓別人認不出你,是讓別人看了你一眼,就懶得再看第二眼。
做完這一切,他在黑暗裡靜坐了一個小時。
不是為了休息。是把神魂養到最滿,把聽力放到最靈。
出門狩獵的人,先把自己藏成一塊石頭。
夜裡十一點,雨後的城中村活了過來。
大排檔的塑料棚子一直支到巷口,炒粉的鍋氣混著烤串的煙,在潮濕的空氣里飄。
光著膀子的民工划拳,送外賣的小哥蹲在路邊扒飯,棋牌室的麻將聲嘩啦啦響成一片。
這裡是這座城市的褶皺。
高樓大廈的光鮮照不進來,天眼的探頭也懶得照進來。
三教九流,魚龍混雜,一張陌生的臉扔進人堆里,就像一滴水掉進了江里。
林非要的就是這種地方。
他拖著右腿,縮著右肩,混進人流。
帽檐壓得很低,舊工裝洗得發白,褲腳還沾著泥。
他專挑人多的地方走,專挑燈光最暗的角落蹭。
路邊有家小賣部,鐵皮捲簾門拉上去一半,裡頭亮著一盞昏黃的燈泡。櫃檯後坐著個胖女人,正嗑著瓜子看電視。
電視屏幕上,正重播著通緝令。
林非的入獄登記照被放得很大,二十四歲,眉眼清瘦,下方一行紅字:極度危險,懸賞八十萬。
胖女人嘖嘖兩聲:」八十萬,夠買套房了……」
林非低著頭,拖著步子走進去。
」水,兩瓶。麵包,五個。」
聲音壓得又沙又悶,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股子熬夜上火的煙嗓味。
跟原主那種養尊處優的聲線,差了十萬八千里。
胖女人眼皮都沒抬,從櫃檯底下摸出東西,往台上一扔:」十二。」
林非摸出一張皺巴巴的十塊,又摳出兩個鋼鏰,推過去。
全程沒抬頭,沒看電視,沒讓燈光照到自己的正臉。
胖女人接過錢,找零,繼續嗑瓜子,目光在林非臉上掃了半秒。
那半秒里,她看見的是一張蠟黃的臉,半耷拉的眼皮,右肩塌著,整個人縮成一團,像個剛下夜班的泥瓦匠。
跟電視上那個白白淨淨的少爺,完全是兩個人。
」慢走。」胖女人隨口道,目光已經轉回電視。
林非接過塑膠袋,拖著步子往外走。
身後,電視裡的主持人還在念:」……該犯極度危險,市民發現線索立即撥打……」
他頭也沒回,拖著那條」瘸腿」,慢慢走進巷子的黑暗裡。
直到拐過三個彎,確認身後沒有視線,他才直起身,右肩一抖,恢復了正常的骨架。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水和麵包,嘴角扯了一下。
八十萬?
你就是把賞金加到八百萬,也得先有人,能認出我是誰。
……
河邊的小路沒有燈,沒有監控,只有積水倒映著零星的窗口燈光。
林非不快不慢地走。
這條路是老鬼指的,沿河,繞開了村里兩個卡口的視線。
夜風帶著水汽撲在臉上,遠處大排檔的喧鬧被河灘濾掉,只剩下水聲和蟲鳴。
很靜。
靜得有點過分。
走到一半,蟲鳴停了。
林非的腳步沒變,呼吸沒變,連走路的頻率都沒變。
但他的神魂,已經無聲地鋪開,像水一樣漫過身後的河堤。
找到了。
河堤上方,二十米外。
一道氣息,穩穩地釘在那裡。
不躲,不藏,就那麼站著,氣息裡帶著一股子居高臨下的篤定,仿佛篤定了獵物跑不出手掌心。
是白天那個查空屋的同路人?
不,這道氣息比那個沉得多。
林非心裡飛快地盤算。
跑,河邊空曠,對方要是真有手段,跑就是活靶。
打,他現在的狀態,勝算未知。
先藏拙。
他繼續走,朝橋洞的方向去。
那裡有陰影,有廢棄的橋墩,有可以借力的地形。
真到了動手的時候,橋洞底下,比河堤上,更適合埋人。
走到一半,他的腳步毫無徵兆地停了。
神魂的邊緣,有一道」視線」釘在他背上。
不是眼睛,是一種更銳利的東西,像針,帶著金屬的冷意。
他不動聲色地繼續走,把紙箱放在橋洞邊,轉身。
二十米外,河堤上,站著一個人。
黑色制服,銀色徽記。
很年輕,二十七八歲,下巴抬得很高,看著林非的眼神,像獵人看著一頭終於現形的獵物。
林非見過這種眼神。
前世在修仙界,那些大宗門出來的年輕弟子,下山歷練的時候,看人就是這種眼神。
天賦好,出身好,沒吃過虧,覺得天底下沒有自己拿不下的事。
這種人,一般死得最快。
也往往,死得最不明白。
」林非。」年輕人亮出證件,」協會搜查員,孟岩。你被捕了。」
林非的神魂,在孟岩身上轉了一圈。
和村里查空屋的那個人一樣。
異能者。
但這一個,氣息強得多。
那團鐵灰色的本源在他體內沉沉地燒,像一塊被煅燒到極致的鋼胚。
放在十天前,這是個無解的死局。
凡人血肉之軀,對上隔空御鐵,別說打,連跑都跑不掉。
可現在,不一樣了。
林非看著他,沒說話。
」我知道你能打。」孟岩笑了笑,笑容里全是勝券在握,」監獄裡三個,醫院五個,對吧?可惜,那些都是凡人。」
他抬起手。
河堤下,一輛廢棄的共享單車無聲地浮了起來,在半空中扭曲、解體,拆成十幾根鋼筋鐵條,懸浮在孟岩身後,根根對準林非。
」而我,」孟岩五指張開,」不是。」
咻。
第一根鋼筋撕裂空氣,迎面射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