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非翻身出窗,雙腳踩上外牆的雨水管。
三天了,每天」昏迷」的時候,他的神魂都在這棟樓里進進出出。
709 窗外三米有消防平台,平台下方是住院部後院的雨棚,雨棚盡頭,是兩米四的院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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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線,他閉著眼都能走。
雨水劈頭蓋臉地砸。
他貼著牆面往下出溜,濕透的病號服外罩著殺手的黑雨衣,整個人融進雨幕里,像一滴比較大的雨。
消防平台。
雨棚。
後院。
每一步,都踩在這三天用神魂量過的點上。
消防平台的鐵皮被雨砸得咚咚響,他貓著腰滑過去,落腳全是焊點加固的位置。
雨棚的塑料板老化發脆,他走梁不走板,一步一挪,像一隻貼著屋檐的貓。
斷肋處一陣一陣地悶疼。
七成戰力,做這種飛檐走壁的活,終究有些勉強。
但他不敢慢。
樓里的五具屍體,隨時可能被發現。
每慢一秒,身後的網就收緊一分。
雙腳落地的瞬間,斷肋處傳來一陣悶痛。
院牆下,他後退兩步,助跑,蹬牆,扒住牆沿,翻了過去。
動作乾淨利落,像翻過這道牆一千次了。
事實上,這道牆,他在神魂里翻過一百遍了。
三天裝睡,七十二個小時,他的神魂把這條逃生路線上的每一塊磚、每一根管子、每一處監控的死角,都走了上百遍。
哪塊牆皮鬆了,扒上去會掉渣;哪段牆沿有碎玻璃,要換左邊兩尺;牆外巷子的積水有多深,落地會不會濺起響動。
全在腦子裡。
前世逃命,靠的是臨機應變。
這一世,他學乖了。
命只有一條,還是借來的,每一個動作,都要先在神魂里排練到不會出錯,才配拿到現實里用一次。
牆內,是他躺了三天的牢籠。
牆外,是整座等著收網的城市。
林非落地,濺起一小片水花,頭也沒回。
後巷。
積水沒過腳踝。
林非站在牆外,回頭看了一眼。
監管醫院黑沉沉地立在雨里,頂樓 709 的窗戶敞著,窗簾被風卷出來,像一面招魂的幡。
七天前,他們把他送進死局。
現在,死局留在身後了。
他壓低頭上的兜帽,走進雨幕深處。
……
凌晨兩點的臨江市,空了。
這種空,和深夜的空不一樣。
深夜的空,是城市睡著了。
而此刻的空,是城市被暴雨按進了水裡。
主幹道的積水沒過了馬路牙子,紅綠燈在雨幕里只剩一團團模糊的光暈,偶爾一輛車掙扎著駛過,像在水裡游。
林非沿著街邊的陰影走,不快,但不停。
雨點砸在他的兜帽上,順著臉頰往下淌。
他渾然不覺。
兩世為人,他逃過無數次命。
被宗門追殺過,被魔修圍堵過,被一整支軍隊攆過三個州。
可沒有一次逃亡,像今晚這樣痛快。
因為這一次,他是從一個必死的局裡,親手撕開口子走出來的。
暴雨把整座城市洗得只剩兩種聲音:雨聲,和積水奔流的聲音。
路燈在雨幕里暈成一團團模糊的光,馬路上偶爾駛過一輛車,車燈都照不出十米。
神魂鋪開方圓五十米。
雨夜裡的每一輛車,每一個路口的警燈,每一把傘下的行人,都先一步落進他的感知。
兩輛巡邏車閃著燈從主幹道駛過,他提前二十秒拐進了小區之間的消防通道。
一處路口拉著警戒線,積水深處有交警值守,他繞開三百米,從一處停工的工地穿過去。
工地上沒有燈。
腳手架的黑影層層疊疊,像一片鋼鐵的林子。
他從兩根塔吊之間穿過,赤腳踩過一片泥水,翻過工地的鐵皮圍擋,落進圍擋外一條窄得只容一人的夾縫巷。
巷子裡堆滿了建築廢料,碎磚,斷木,生鏽的鋼筋。
他專挑這些落腳,因為廢料上不會留下完整的腳印。
從工地出來,是一片老舊的居民區。
這個時間,家家戶戶的窗戶都是黑的。
他數著路燈走,三盞亮,一盞壞,壞的那盞下面,就是他穿過小區的路。
一切都在計劃里。
唯一不在計劃里的,是他的身體。
斷肋處每走一步都跟著疼一下,像有把小錘子在肋骨上敲。
林非把呼吸壓得更深,用吐納的節奏帶著疼痛走,一步一步,把這座要命的城市,甩在身後。
雨衣分三處扔,是因為任何一處被發現,都只能指向一個孤立的點。
現金貼身收好,是因為接下來的日子,吃飯、住宿、置辦行頭,都得靠它。
三個殺手的錢包他也沒放過,湊了小一萬塊。
干他們這行的,出門帶現金,算是給他這個債主,隨了第一份利息。
做完這一切,天邊泛起了一層極淺的灰。
林非鑽進城南錯綜複雜的小巷,身影一閃,不見了。
凌晨四點,雨勢稍緩。
林非站在城南一座過街天橋下,望著橋洞外漸漸發灰的天色。
整座城市還在睡。睡夢裡,監管醫院的屍體還沒涼透,警鈴還沒響,通緝令的照片還沒印出來。
林非蹲在橋洞的陰影里,做了最後一次檢查。
身上的濕衣服擰過一遍,不再滴水。
現金用塑料布裹了三層,貼著心口。
他又把今晚的每一步,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窗口到平台,平台到雨棚,雨棚到院牆,院牆到後巷,後巷進主路,主路切工地,工地穿小區,小區進城南。
每一個環節,都沒有留下能連成線的痕跡。
至少在那些」凡人」獵手眼裡,沒有。
林非抬起頭,雨絲從橋洞外斜斜地飄進來,落在他的臉上,冰涼。
天亮之前,他要人間蒸發。
橋洞外,雨還在下。
林非靠著冰冷的橋墩,閉上了眼睛。
他不需要睡,吐納兩個周天,比睡三個小時還解乏。
但他還是閉了一會兒,讓這具緊繃了太久的身體,松一松。
雨聲里,他仿佛又聽見了宣判那天,法官敲下法槌的動靜。
一聲,死刑。
從那一聲到現在,正好七天。
七天後,一個死人,從停屍間的門口走了回來,從殺手的刀口下走了出來,從這座鐵桶一樣的城市裡,人間蒸發。
下一次,全城再聽到他消息的時候,就該輪到別人,睡不著覺了。
天亮之後,全城都會記住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