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管醫院,住院部頂樓,重症監護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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診斷報告寫了一整頁:左側第四、第五肋骨骨折,左臂橈骨骨裂,全身撕裂傷十一處,失血量超過一千二百毫升。
主治醫師看著報告直嘬牙花子:」這傷擱一般人身上,能不能下手術台都兩說。這小子的命,真硬。」
病房外,武警兩班倒,二十四小時站崗。
病房內,林非右腳扣著鐐銬,鎖在床尾的鋼環上,床頭一台監控,紅燈常亮。
收治的流程,比監獄還嚴。
入院當晚,院方就接到通知:這個病人,按最高規格看護。
病房門外加了雙崗,走廊盡頭設了門禁,連主治醫生查房,都要兩名武警陪同。
護士們私下議論紛紛。
一個死刑犯,弄得跟要犯中的要犯似的。
只有護士長冷笑了一聲:」你們懂什麼。這位爺要是死在咱們這兒,從院長到保潔,一個都跑不了。這不是病人,這是祖宗。」
這話傳到林非耳朵里,他差點笑出聲。
祖宗就祖宗吧。
反正這個」祖宗」,正盤算著怎麼從你們眼皮子底下,溜出去。
插翅難飛。
整整三天,林非都」昏迷」著。
偶爾」醒」幾分鐘,眼神渙散,說兩句胡話,又」昏」過去。
生命體徵平穩但虛弱,恢復速度慢得讓醫生直搖頭。
只有他自己知道,這具身體裡正發生著什麼。
氣血如江河,日夜不停地沖刷斷骨。
淬體古法運轉到極致,骨茬歸位,骨縫彌合,撕裂的肌肉一綹一綹重新擰緊。
神魂如溫火,慢慢煨著這具殘破的軀殼。
第一天,斷骨定型。
療骨是個精細活。
淬體古法里有專門的養骨篇。
氣血如細流,一圈一圈地繞在斷骨的茬口上,把錯位的骨茬一點點推回去,再催著骨痂瘋長。
這個過程又癢又疼,像有無數隻螞蟻在骨頭縫裡爬。
林非咬牙忍著,面上還得裝出氣若遊絲的死相。
白天醫生查房,他就」昏睡」。
護士換藥,他就」呻吟」。
深夜萬籟俱寂,才是真正屬於他的時辰。
一夜,一夜,又一夜。
骨頭在黑暗裡瘋長,殺機在黑暗裡瘋長。
第二天,傷口癒合大半。
第三天入夜,他神魂內視,從頭到尾把這具身體盤了一遍。
七成。
戰力,恢復七成。
七成,是什麼概念?
正面硬碰,尋常五六個壯漢近不了身。
神魂全開,一百米內蚊蠅難逃。
對上 E 級的異能者,他有把握三十秒內解決戰鬥。
對上醫院外那種職業的刀手小隊,只要不是被圍死,他就有把握一個一個地吃掉。
剩下那三成,是斷骨初愈的隱患,是經脈里還沒理順的暗傷。
不致命,但纏鬥久了,會掉鏈子。
所以,不能纏鬥。
要打,就打死仗。
要快。
這三天裡,病房裡來過一個特殊的護工。
六十來歲,頭髮花白,左腿有點瘸,是個啞巴,胸牌上沒有名字,大家都叫他啞叔。
啞叔在這家醫院幹了十幾年了。
十幾年裡,他擦過身的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有哭爹喊娘的,有大小便失禁的,有奄奄一息的。
他從來不嫌,手上的活永遠輕手輕腳。
別的護工私下笑他傻:一個擦身的,擦那麼仔細給誰看?
啞叔聽不見,哦不,他說不出。
他就只是每天推著那輛吱呀作響的護理車,一個病房一個病房地走,把每一個躺著的病人,都當成一個活人。
而不是一具,等著編號的肉。
這樣的人,林非前世三百年,也沒見過幾個。
別的護工給死刑犯翻身擦身,手重得像搓麻袋。
啞叔不一樣,動作輕,擦完身,還把他歪掉的枕頭扶正,把滑落的被角掖好。
第三天下午,啞叔給他換輸液瓶的時候,林非的神魂掃過那雙布滿老繭的手。
那雙手,太有內容了。
虎口有繭,是常年握槍磨出來的。
食指第一節內側有繭,是扣扳機扣的。
手背上有幾道舊疤,深淺不一,是近身拼殺留下的。
再看他走路,左腿瘸,可落地的重心永遠壓在後腳,前腳虛探。
這是部隊裡出來的,而且是上過真戰場、見過真血的那種。
一個退役老兵,瘸了腿,啞了嗓子,在醫院裡擦了一輩子身。
林非閉著眼,什麼都沒說。
有些人的善意不值錢,但在一座人人盼他死的醫院裡,這點善意,他記下了。
虎口有繭,食指第一節有繭,站姿沉穩,瘸了的左腿落地永遠比右腿輕三分。
部隊裡出來的。
而且是上過真戰場的那種。
一個退役老兵,瘸了腿,啞了嗓子,在醫院裡擦了一輩子身。
林非閉著眼,什麼都沒說。
有些人的善意不值錢,但在一座人人盼他死的醫院裡,這點善意,他記下了。
每天深夜,武警換崗的間隙,他都會從枕頭縫裡摸出一截磨尖的大頭針,
開鎖這門手藝,也是他前世學的。
修仙界的修士,禁制陣法才是正道,開鎖撬鎖是下九流。
可他一個散修,下墓盜寶、闖庫取藥,什麼髒活沒幹過。
一把凡俗的彈子鎖,在他手裡,比小孩子的玩具強不了多少。
鋼釘探進鎖芯,指尖感受著每一根彈子的起落。
一根,兩根,三根。
每天深夜練一刻鐘,練完再把鐐銬鎖回原樣。
三天下來,這把鎖的脾氣,他摸得比造鎖的師傅還熟。
現在的這副鐐銬,鎖他和沒鎖,只差三秒。
那是趁著護士不小心偷出來的。
他側著身,背對監控,手腕紋絲不動,指尖在鐐銬鎖芯里輕輕撥弄。
三天,那把鎖的每一根彈子,他都摸熟了。
現在,這副鐐銬鎖著他,和沒鎖,只差三秒。
第三天傍晚,窗外下起了雨。
起先稀疏,入夜漸密。
病房電視裡,新聞主播一臉嚴肅:
」颱風'海燕'移動速度超預期,預計登陸時間大幅提前。市氣象台今晚二十時發布暴雨紅色預警,今夜至明晨,我市將出現特大暴雨,請市民……」
啞叔收走餐盤,站在窗邊看了看天色,渾濁的眼睛裡有點發愁,沖林非比劃了兩下,意思是雨大,夜裡冷,被子蓋好。
林非」虛弱」地點點頭。
啞叔推著餐車走了。
林非躺在黑暗裡,靜靜聽著。
早了三天。
天氣預報說七天後的暴雨,提前了整整三天。
也就是說,他原打算養到全愈再動的計劃,也得跟著提前。
而現在,他只有七成。
七成,夠不夠?
林非睜開眼,望著天花板,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
前世他練氣五層的時候,就敢一個人劫練氣七層的道。
七成,綽綽有餘。
窗外,雨幕如注。
醫院後巷的路燈,在雨里搖晃。
然後,一盞,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