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搭檔

2026-09-04 13:00:35 作者: 喜歡萬德的蘇玉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蘇棠就醒了。不是被鬧鐘叫醒的,是被廚房裡傳來的聲音——案板上的切菜聲,篤、篤、篤,不緊不慢,像有人在用木頭敲擊一首節奏平穩的歌。她躺在床上聽了一會兒,翻身起來,穿上衣服走到廚房門口。

  沈硯之正站在灶台前切菜。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工裝外套,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沾著幾點水珠。案板上碼著切好的蔥花和薑絲,旁邊放著兩個飯盒,已經裝好了米飯和菜。灶台上的鐵鍋冒著熱氣,他正在煎雞蛋,油滋啦滋啦地響,邊緣焦脆,蛋黃還是溏心的。

  「幾點了?」蘇棠問,聲音還有點啞。

  「五點半。」沈硯之頭也沒回,「你再睡會兒,飯好了我叫你。」



  「你請好假了?」蘇棠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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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跟組長說了,調了半天班。」沈硯之把飯盒蓋好,裝進布兜里,轉身看著她,「走吧,吃完飯出發。」

  兩個人在廚房裡站著吃了早飯。沈硯之蒸了饅頭,煮了小米粥,粥里放了紅棗,甜絲絲的。蘇棠喝了兩碗,吃得身上暖烘烘的。沈硯之吃得快,吃完就下樓去推自行車了。蘇棠換好衣服下樓,看到他正蹲在自行車旁邊,用一塊舊布在擦后座。

  「后座有點灰,擦乾淨了。」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蘇棠看著那輛二八大槓,車架上綁了一個用舊衣服做的坐墊,厚厚的,縫得很整齊,針腳勻稱細密。她摸了摸那個坐墊,布料是舊的確良,洗得發白但乾乾淨淨。

  「你縫的?」蘇棠問。

  「昨天晚上縫的。后座硬,坐久了硌得慌。」沈硯之把自行車推穩,側過身看著她,那意思再明顯不過——上來。

  蘇棠看了他一眼,走過去,側身坐上了后座。她的手沒地方扶,猶豫了一下,抓住了車座下面的彈簧。沈硯之回頭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蹬了一下踏板,自行車穩穩地往前去了。


  清晨的江城還沒完全醒來。路兩邊的梧桐樹葉子掛著露水,在晨風裡輕輕搖晃。早點鋪子已經開了,蒸籠冒著白氣,油條在鍋里翻騰,香味順著風飄過來。蘇棠坐在后座上,看著沈硯之的背影——他的背很直,肩胛骨的輪廓在工裝下面若隱若現。風吹起他的頭髮,露出後頸,皮膚白得發光,中間有一條細細的紅繩,繫著那枚玉墜。

  他騎得不快不慢,很穩。遇到坑窪的地方會提前減速,繞過去,不讓后座顛得太厲害。蘇棠坐在那個軟墊上,覺得比自己騎車舒服多了。她不用看路,不用記地形,不用想下一步去哪兒。她只需要坐著,看著他的後背,等到了地方下車就行。

  這種感覺太陌生了。前世她坐在任何交通工具上的時候,腦子裡都在轉案子。開車的時候在想排查方向,坐火車的時候在看卷宗,連坐公交的時候都在默背嫌疑人的體貌特徵。她從來沒有「只是坐著」過。現在她坐在這輛二八大槓的后座上,前面有一個人在用身體擋住清晨的涼風,她忽然覺得——這樣挺好的。

  七點剛過,他們到了紅旗公社。

  蘇棠從后座上跳下來,活動了一下腿。沈硯之把自行車停在供銷社門口,鎖好,把布兜遞給她。

  「你幾點回去?」蘇棠問。

  「請了半天假,下午一點前到廠里就行。」沈硯之看了看手錶,「還能陪你轉到中午。」

  蘇棠想說你不用陪我,但看了看他的表情——他不是在「陪」她,他是真的要幫忙。他的表情跟切菜的時候一樣認真,嘴角抿著,眉心有那道豎紋。

  「行,」蘇棠說,「你先跟我去村委會。」

  紅旗公社的村委會在公社大院旁邊的一排平房裡,門口掛著一塊木牌,紅漆寫著「紅旗公社管理委員會」。蘇棠推門進去的時候,趙德厚正在喝茶,搪瓷缸子,茶葉沫子,泡得濃黑。看到蘇棠進來,他站起來,又看到後面跟著的沈硯之,愣了一下。

  「這位是——」

  「我愛人。」蘇棠說,「今天休息,跟我一塊兒出來轉轉。」

  趙德厚看了沈硯之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兩秒,然後點了點頭,伸出手跟沈硯之握了握。沈硯之握手的力道不輕不重,恰到好處。

  「趙主任,今天想再查一下村裡的外來人員登記。」蘇棠掏出筆記本,「上次您說沒有外來人員在公社登記過,我想看看登記簿的原件。」


  趙德厚猶豫了一下,轉身從文件櫃裡翻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本子,放在桌上。登記簿是從1975年開始用的,紙已經發黃了,邊角捲曲。蘇棠翻開,一頁一頁地看。沈硯之站在她旁邊,也湊過來看。他沒有問蘇棠在找什麼,只是安靜地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記錄,偶爾幫她翻一下頁。

  登記簿上的外來人員記錄確實很少。三年多的記錄,加起來不到二十條。大部分是走親戚的、看病路過的、來公社辦事的,停留時間都很短,少則一天,多則三五天。蘇棠逐條看過去,看完了,沒有發現跟王長河或者趙三娃特徵相符的人。

  她合上登記簿,還給了趙德厚。

  「趙主任,各生產隊有沒有自己的外來人員記錄?」

  趙德厚搖頭:「沒有。隊裡一般不記這個。來個人住幾天就走了,記它幹什麼?」

  蘇棠點了點頭,站起來,道了謝。

  出了村委會的門,沈硯之在旁邊說了一句:「登記簿上有一頁被撕掉了。」

  蘇棠的腳步停住了。她轉過頭看著沈硯之,他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神很認真。

  「哪一頁?」

  「一九七八年十月份的。十月前面是九月,後面是十一月,中間少了一頁。紙的邊上有撕過的痕跡,不是齊著裁的,是撕的,還有毛邊。」

  蘇棠看著沈硯之,愣了兩秒。她剛才翻那本登記簿的時候,注意力全在內容上,沒有注意到頁碼的連貫性。沈硯之沒有她的專業訓練,沒有她前世的經驗,他只是一個來「幫忙騎車」的人。但他注意到了——一本舊登記簿上,少了一頁。

  「你確定?」蘇棠問。

  「確定。」沈硯之的聲音不大,但很篤定,「我幫你翻頁的時候,看到九月那頁的背面有墨跡洇過來,像是寫字的時候力氣很大,透到了紙的背面。但十月那頁翻過去,背面的墨跡對不上。中間應該還有一頁。」

  蘇棠看著沈硯之的臉,忽然覺得這個人比她想像的聰明得多。不是那種「會做飯會照顧人」的聰明,是那種——天生適合干某種事的聰明。但這種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她沒時間多想。

  「先記著,」蘇棠說,「回去再說。」

  從村委會出來,蘇棠又去找了馬德勝。馬德勝不在家,他老婆說去地里幹活了,在村西頭的玉米地。蘇棠沿著土路往西走,沈硯之跟在後面。

  早晨的玉米地綠得發黑,葉子寬大肥厚,在風裡嘩啦啦地響。馬德勝正在地里鋤草,看到蘇棠來了,把鋤頭杵在地上,用草帽扇著風。

  「蘇同志,又來了?」

  「馬隊長,再問您一件事。」蘇棠掏出筆記本,「柳河鄉那邊有個失蹤的人,叫王長河。他走之前聽人說,紅旗公社這邊有戶人家在招工。您聽說過這事嗎?」

  馬德勝想了想,搖頭:「沒聽說過。上次不是跟你說了嗎?各生產隊用工都是隊裡安排,哪有從外面招人的?」

  「那有沒有哪個社員家裡招過幫工?」

  馬德勝又想了想,這次想的時間更長。他皺了皺眉,忽然「哦」了一聲。

  「你這麼一說——杜德昌家好像找過人幫忙。去年還是前年,記不清了。他媳婦身體不好,地里的活忙不過來,有時候會找人來幫幾天工。具體找的什麼人,我不清楚。杜德昌那個人,不愛跟村里人打交道。」

  蘇棠把這條記在筆記本上,又問了一句:「找的都是什麼人?本村的還是外村的?」

  馬德勝搖頭:「不知道。我說了,他那個人,關起門過日子,不愛跟人來往。」

  蘇棠合上筆記本,道了謝。她站在玉米地邊上,看著遠處杜德昌家的紅磚房。從這邊看過去,能清楚地看到那個高牆圍起來的院子。院門關著,院子裡很安靜,聽不到人聲,也聽不到雞叫狗吠。一個農村院子,安靜成這樣,不太正常。

  「那個人——」沈硯之站在她旁邊,看著那個方向,忽然開口了。

  「嗯?」

  「就是你說的杜德昌?」沈硯之的聲音不大,但語氣里有一種蘇棠沒聽過的認真,「他家的院牆,比村裡的房子都高。大門是鐵的,不是木頭的。窗戶——我看不到窗戶。」

  蘇棠轉過頭看著他。沈硯之的目光還停留在那個方向,他的表情很平靜,但蘇棠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褲縫上輕輕捻著。

  「你注意到了?」蘇棠問。

  「你說過他家院牆高。」沈硯之說,「實地一看,比你說的還高。」

  蘇棠沒再說什麼。她低下頭,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杜德昌家鐵門,無窗可見。

  臨近中午,蘇棠去了杜德昌家隔壁的一戶人家。

  隔壁住著一對老夫妻,姓孫,老頭七十多歲,耳朵背,說話要靠吼。老太太姓周,六十八,身體還算硬朗,正坐在院子裡擇菜。看到蘇棠站在門口,她站起來,用圍裙擦了擦手。

  「同志,找誰?」

  蘇棠進了院子,跟老太太聊了起來。老太太話多,說起杜德昌家,嘴就沒停過。

  「那個人啊,不愛說話。見了面點個頭,就過去了。他媳婦也是個悶葫蘆,嫁過來二十年了,跟村里人沒說上幾句話。」周老太太壓低聲音,像是在說什麼秘密,「他家那個院子,前年把牆加高了,又換了鐵門。以前是木頭的,從門縫能看見裡頭,現在什麼也看不見了。你說一個種地的,弄那麼高的牆做什麼?」

  蘇棠問:「他家找過幫工,您知道嗎?」

  周老太太想了想,「找過。去年好像找過,前年也找過。找的都是外地人,不是本村的。來干幾天活就走了,也不跟村里人打交道。有一次我在門口坐著,看到一個年輕小伙子從杜德昌家出來,低著頭走得很快。我跟他打招呼,他沒理我,頭也不回地走了。」

  蘇棠的心跳快了一下,但她面上沒露出來。

  「您記得那是去年什麼時候嗎?」

  周老太太想了想:「去年秋天,收玉米的時候。具體幾月,記不清了。那人穿了一件藍色褂子,個子不高,看著挺老實的。」

  藍色褂子。蘇棠的腦子裡立刻閃過王長河的照片——藍色卡其布褂子。她沒說什麼,又問了一句:「那個小伙子後來還來過嗎?」

  周老太太搖頭:「沒再見過。就那一次。」

  蘇棠在筆記本上把這句話原原本本地記了下來。去年秋天,藍色褂子,年輕小伙子,從杜德昌家出來,低著頭走得很快。沒有更具體的信息,但多了一條鏈條上的一環。這些環目前還是散落的,看不出形狀,但如果繼續找,總有一天它們會連起來。

  中午,蘇棠和沈硯之在公社食堂吃的飯。大師傅認得蘇棠了,多給了她一勺菜。兩個人端著飯盒,坐在供銷社門口的台階上吃。

  沈硯之把自己飯盒裡的肉片夾到蘇棠碗裡,蘇棠看了一眼,夾回去了。

  「你吃。你下午還要上班。」

  沈硯之又把肉片夾過來,「我不愛吃肉。」

  蘇棠看著他,他低頭吃飯,耳朵尖又紅了。她知道他不是不愛吃肉,是這個月肉票已經用完了,他這一份的肉是從自己嘴裡省下來的。蘇棠沒再推,把肉片吃了。

  吃完飯,沈硯之看了看手錶,快十二點半了。他站起來,把飯盒收好,用布兜裝起來。

  「我先回去了。你幾點走?」

  「再看一圈,下午兩三點吧。」

  沈硯之點了點頭,把自行車推過來,從車架上卸下來一個東西,遞給蘇棠。是一個坐墊——就是他昨天縫的那個。他把后座上的軟墊拆下來了,遞給她。

  「這個你帶著。坐別人自行車的時候墊上。」

  蘇棠接過坐墊,布面還帶著他的體溫,溫熱的。她想說「我自己有自行車」,但話到嘴邊,變成了:「你騎回去不硌嗎?」

  沈硯之笑了笑,「我習慣了。」

  他跨上車,蹬了一下踏板,騎出去了。騎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看著蘇棠。

  「蘇棠。」

  「嗯。」

  「注意安全。」

  他說的「安全」,不只是路上的安全。蘇棠知道。他是在說杜德昌。他說「那個人家」的時候,語氣里有擔憂。沈硯之不會破案,不懂刑偵,但他有直覺。他的直覺告訴他,那個紅磚院子裡有什麼不對。蘇棠點了點頭,沈硯之轉身騎走了。

  蘇棠站在供銷社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玉米地的拐彎處。白襯衫在綠油油的玉米地邊上,像一朵移動的雲。她攥了攥手裡的布坐墊,棉布的,軟軟的,帶著洗衣粉的味道。

  下午,蘇棠又走訪了兩戶人家。

  一戶是杜德昌家另一側的鄰居,姓劉,一家五口,男人在城裡打工,女人在家帶孩子。女人說,她嫁過來五年了,從來沒進過杜德昌家的院子。「他家門總是關著的,敲過兩次,沒人應。」另一戶是住在杜德昌家後面坡上的,姓陳,家裡養了幾隻羊。陳老漢說,有幾次晚上起來給羊添草料,看到杜德昌家的燈亮著,很晚才滅。「農村人睡得早,九點多就睡了。他家有時候十一二點還亮著燈。不知道在幹什麼。」

  蘇棠把這兩條信息都記了下來。關著的門,敲不開的院牆,深夜還亮著的燈。每一條單獨拿出來都不算什麼,但放在一起,像一幅拼圖,越來越完整了。

  從最後一戶人家出來,已經快三點了。蘇棠騎著沈硯之留下的自行車,往城裡趕。車輪碾過砂石路,揚起一路黃灰。她的腦子裡反覆轉著今天收集到的幾條信息:登記簿被撕掉的一頁,周老太太說的藍色褂子,劉家媳婦說的敲不開的門,陳老漢說的深夜的燈。

  她想起沈硯之說的那句話——「那頁紙的邊上有撕過的痕跡,還有毛邊。」他不是警察,沒受過任何訓練,但他注意到了。蘇棠忽然覺得,如果沈硯之生在另一個時代,有另一種選擇,他可能會成為一個很好的刑警。他有那種天賦——在別人不注意的地方,看到不該被忽視的東西。但這一世,他只是紡織廠的一個臨時工,每天記帳、理貨、做飯、等她回家。

  她騎得快了一些。風從耳邊灌進來,帶著玉米地的青草味和遠處工廠的煤煙味。她想快點回家。不是為了休息,是為了跟沈硯之再說幾句話。說今天走訪的情況,說那頁被撕掉的登記簿,說她心裡的那些懷疑。

  她需要一個能說話的人。不是趙春梅,不是劉建國,不是周建國——他們聽了只會讓她「再查查」或者「別急」。沈硯之不會說這些。他只會聽,然後說一句「我覺得你說的對」。這就夠了。對蘇棠來說,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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