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這個反轉來得太突然，莊權手裡還沒點燃的煙就被捏爛。
盯著方鳴天看了足足好幾秒。
語氣不像剛才那麼輕鬆，眉頭擰在一起，「膛壓提上去，後坐力跟著漲，炮架受得住？」
「你剛才還說火炮最難在後坐裝置，現在倒好，主動去捅這個馬蜂窩，你這叫什麼思路？」
他沒有想訓斥，而是真的不理解。
剛才談換炮架，換彈型，每一條都踩在點子上，怎麼突然反其道而行，撞進死胡同。
德國原版的火炮，對後坐裝置的冗餘就不多，這再加點膛壓，那是鋼絲上面跳舞，一不小心就翻船。
方鳴天看著科長這表情，倒沒急躁，「科長，我還沒說完。」
指了指莊權手裡那根捏變形的煙，「您先把煙點上，聽我講完，要是講得不對，您再罵。」
莊權看了他一眼，把煙塞回煙盒裡，「先講。」
「提升膛壓之後，炮口動能肯定會增大，但如果咱們試著減少後坐力呢。」
方鳴天怕對方沒聽懂，又加重一次，「是直接減小，不是緩和！」
「一邊升膛壓，」莊權的表情從不解變成了困惑，「一邊降後坐！」
「你這是左腳踩右腳，要上天？」
方鳴天見對方那表情，也不再兜圈子，「在炮口車一段螺紋，裝一個制退器，利用火藥燃氣噴出時對制退器擋板的衝擊，產生一個向前的拉力，抵消一部分後坐力。」
「制退器！」莊權沒有意料中的釋懷，反而下意識向後仰，像是看到什麼怪物般。
「你這是什麼異端，那玩意的確可以抵消一點後坐，可要在炮管上打孔，反而會降低射程！」
「不不不，不是在炮管打孔，是車螺紋，額外裝一個制退器上去！」方鳴天趕緊解釋。
早些年的制退器，的確是在現有的炮管上打孔，所以出現這麼個奇怪情況。
很有效果，但代價太大，便一直沒啥人研究。
一戰時期，沒有一門量產的火炮裝了炮口制退器，是的，一門都沒有！
哪怕是現在，他能想到服役的火炮里，只有紅毛子的KM榴彈炮有制退器。
莊權眉頭沒松，但也沒繼續搖頭，聽起來有點道理，可沒有先例參考，光是一張嘴巴說，不會輕易相信。
方鳴天沒有像上午在鋼試場那般窘迫，制退器這玩意兒，他真懂啊。
「德國目前，正在深入研究炮口制退器，已經有了初步成就，發現可以減少高達三成五的後坐衝量，卻只增加一些的重量。」
制退器最高能減少70%的衝量，他都沒敢說太高，怕對方嚇著。
「德國？」莊權一聽到是這國家，眼裡的疑惑立馬消了大半，「你確定？」
「信息來源呢，哪個期刊，又或者是什麼研究報告？」
「我在柏林工大旁聽過克蘭茲博士的課，有一節課專門講過炮口制退器的理論潛力，還順嘴說了一句目前的研究進展。」
方鳴天再一次搬出虛構出來的經歷，反正對方無法求證。
莊權這下心裡泛起嘀咕。
這話說得有鼻子有眼，不像是在編，而且克蘭茲，那是真正的彈道學泰斗，理論推演可信度不容置疑。
再來，早些年，制退器也用於槍管，和火炮上的原理相通。
克蘭茲講這個，沒什麼問題。
「三成五的後坐力，」莊權緩緩開口，語氣里沒有疑惑，「如果真能減掉三成五，那提升膛壓確實有操作空間，不光你提的5%-7%能消化掉，說不定還能再多提一點。」
他把煙塞進嘴裡，點了，吸一口，煙霧在兩人之間散開。
「你說的這個制退器，流道怎麼設計？克蘭茲上課有沒有講具體的結構？」
方鳴天心中暗喜，這事對方要是真上心，那克炮將迎來史詩級加強。
他趕緊把制退器的原理和類型，大致說了一遍。
衝擊式和反衝擊式，單室、雙室及多室。
「可以先試試研究單室衝擊式，以75mm口徑的制退器來講，最多最多只要50公斤，而且，加工精度不高，材料強度比炮管低一點就行。」
莊權聽到這裡，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腦子裡快速推演剛才說的那些理論，就算沒有三成五的功效，能達到二成，都足夠了。
炮架、炮彈、制退器和發射藥調整，這一套下來，以一噸的放列重量，射程非常有希望突破一萬一千米。
一舉讓一款落後的野戰炮，躋身世界中游水平。
和日本的三八野炮大改比起來，只在射程上差一點點，畢竟這畜生玩意的火炮，炮管要長個兩倍徑。
「這些都是你自己想的？」
他再次仔細打量起方鳴天，從未有過如此認真。
這小子，該不會是個天才吧？
「一部分是上課聽的，一部分是自己琢磨的，只從彈道學上看，槍和炮很是相似。「
「是啊，是挺像的，不過炮彈的飛行時間要長得多，還要複雜不少。」
莊權一口吸完手裡的煙，深呼一口氣，像是做下決心，「我要是找署長，把你調來炮兵器材科，你願意嗎？」
方鳴天沒有任何遲疑，直接搖頭，「科長，我對火炮只了解皮毛，那套緩衝體系，實在是太難。」
「而且，我擅長的是自動原理，火炮是材料、緩衝和結構力學的活兒，路子不對。」
「嗨~」莊權長嘆一口氣，有些惋惜，但更多的是理解，「人各有志，不強求你，」
語氣里多了幾分感慨，「署里搞槍的人多，搞炮的人少，能搞明白反後坐裝置的更少。你倒好，明明是搞槍的，偏偏跑來跟我聊炮，還聊得有來有回。」
「那你今天跟我說的這些，不怕我拿去用了，不認你的功勞？」莊權忽然問了一句，問得很隨意，但眼睛在盯著方鳴天。
「科長，您要是覺得有用，拿去用就是。」方鳴天嘴上回應著，內心則在吐槽，只要你以後別幫倒忙，把75新炮的指標定得那麼高。
光是想想就覺得扯淡，那紙面性能，比法國施耐德，最新型的高平兩用75mm加農炮還牛逼。
莊權哈哈一笑，「你這個人，說謙虛吧，聊技術的時候一點都不客氣，說張揚吧，功勞又推得一乾二淨。」
「成，以後有什麼事，儘管說，咱們也不認上下級，都是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