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鳴天回到金陵廠時已經快十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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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門口的老頭,打著瞌睡,見他從車上下來,站起來哈腰點頭,又往車裡多看了一眼。
方鳴天跟他打了個招呼,徑直往屋子走。
推開門,屋裡還是走時的樣子。
劉宛清今晚沒有當場表態,但離別時,手裡有一張紙,上面是方鳴天畫的公司架構圖。
他對於這次企業策劃的展示很滿意,非常有自信,對方會入股。
現在錢的問題解決,就剩下生產的事了。
工具機明天去滬上考察,分包那邊好辦,金陵周邊的翻砂模廠不少,那種生產機械的機加工廠也有。
像紡織行業里的小機器,比如烘乾機、煮繭機、巢絲機、合絲機等等,都可以自產。
而複雜一些的,水泵、柴油機、碾米機、制面機、切割機都能造。
甚至小型工具機也能造。
不過,都是些小作坊,規模最大的,股本不過十萬,員工不到二百。
股本小的,就四五百銀元,員工七八人,造些鐵門鐵窗。
屬於工廠的邊,都沒摸到。
在實業部統計的數據里,這種小作坊的產量,是不會被記錄。
加工方面,七七八八,心裡有了數。
可原料方面,他有點頭麻。
網上所謂的工業「黃金十年」,輕工業方面,看著還行,正常的發展水平。
而到了重工業方面,可謂是慘不忍睹,極其淒涼。
去年,就去年的鋼產量,可謂是達到了一個歷史極值!!!
拋開東三省的關內地區,全年正規鋼鐵廠,生產的合格鋼材。
總產量,是總產量,只有50噸!
(表格來源:軍事委員會資源委員會,下面的經濟統計研究所出版的工業調查報告)
就滬上兵工廠拆建出一個滬上煉鋼廠。
128淞滬抗戰打響後,便停了產,全國上下,就頭一個月有鋼產量。
雖說,如果縫紉機廠投產,頭幾個月的產量肯定不會高,那幾個鋼製件的用料,也就幾噸鋼材。
他找李成干磨磨嘴皮子,從金陵廠的進口配額里蹭一點優質鋼材。
可未來呢?
產量上來了,原料怎麼搞,鋼材全靠進口,他沒那資質,得找二道販子去買,那價格就划不來。
鋼的事情,不僅關乎到自己的縫紉機廠,還關乎到兵工產業。
總不能還和原有歷史一樣,所有槍械鋼材,全部靠進口吧。
他越想越睡不著,索性從床上坐起來,披了件外套,坐回桌前,拿出一張紙,想著在兵工領域,有多少原料,是全靠進口的。
不止鋼材。
還有熟鐵、紫銅、黃銅、白鉛,都是全部靠進口。
就連酒精,是的,就連酒精都是進口的。
心裡的煩躁一層一層往上疊。
他仔細思索記憶,回想著,下一個能產合格鋼材的廠子是哪個?
重慶的電力煉鋼廠?
不行不行,那個得到抗戰後才投產。
山西的太原西北煉鋼廠?
也不行,那個廠子是太鋼的前身,剛剛建成,太原就被鬼子占領了。
中央鋼鐵廠?
想到這個被冠以「中央」名號的鋼鐵廠,方鳴天下意識翻起來白眼。
真丟人啊!
花了整整七年,結果籌建失敗,後面再次籌建,定在了湘潭,結果時間來不及,沒有完工,德國的機器運到臨海時,港口全丟。
機器被堵在海上,只能滯留在東南亞,最後轉賣。
他越想越煩,被氣得渾身燥熱,睡也睡不著,索性,他打開房門,出去溜達起來。
沿著煤渣地往車間方向走,腳下的煤渣在月光下泛著灰白。
走到車間門口,他停了一下。
廠房蹲在夜色里,窗戶黑洞洞的,和白天那個機器轟鳴的車間判若兩處。
透過窗戶往裡看,那排老掉牙的皮帶車床靜靜臥在黑暗中,月光照在趙德柱那台銑床的工作檯上,台面擦得乾乾淨淨,這是趙德柱每天下班前的習慣。
方鳴天看著那些沉默的機器,忽然想到一件一直忽略事。
滬上煉鋼廠停了後,機器呢?
那些煉鐵煉鋼的機器呢,那台西門子的小電爐呢,去哪了?
還有平爐和轉爐呢,都去哪了?
他仔細思索著記憶,穿越前查閱的資料里,那兩台國內數得著的電爐,下一次煉鋼,是抗戰後運到重慶投產。
那現在呢,這將近五年,機器去哪兒了?
該不會,在倉庫里吃灰吧!
「草!」
還真有這個可能。
方鳴天一拍腦袋,渾身打了個激靈,「那豈不是,今年、明年後年,關內的鋼產量是零!!!」
這個結論一出來,他直接呆愣在原地。
好傢夥,那個統計的50噸,竟然還不是最低點。
竟能直接掛零蛋!
史無前例!
史無前例啊!
他在煤渣地上來回走了幾步,腦子裡的念頭一個一個往外蹦。
如果機器真的在倉庫里吃灰,那就必須得把它弄出來投產。
這不僅僅是為了縫紉機的原料來源,也是為了給後續的兵工計劃打好基礎。
哪怕年產只有千噸出頭,可蚊子再小也是肉啊,總不能還是掛零蛋吧。
他快步回到工作室,點上燈,從抽屜里翻出一張空白信紙,開始列清單。
第一,轉移走的設備,確切位置。
這個他準備先去實地考察一下,再得找個法子,讓於大偉對這事上心。
第二,漢陽鐵廠倒閉了,但設備還在,抗戰後的「鋼遷會」就動了這裡。
這個事,也得兵工署出面搞,他私人是動不起的。
第三,等《合布樓協議》定下後,必須要盡全力推動中央鋼鐵廠投產,甚至必要時刻,繞開德國,去外國收購二手的平爐和轉爐。
寫到第四時,方鳴天又突然想到,煉鋼這個事,好像不止是官營,還有個民營的鋼鐵廠來著。
對對對!
他想到了,是那個國內第一個民營鋼鐵廠,叫什麼來著忘記了,但也在滬上。
依稀記得,是一戰結束後,海量的鋼產能無處可去,國內被洋商傾銷,這鋼鐵廠直接被擠垮。
廠子倒閉,但設備呢?
方鳴天把這條記下,列為第四條。
把筆擱下,看著紙上列出的四條,心裡的煩躁總算退了一些。
鋼產量是零這件事,從一團堵在胸口的悶氣變成一張清單。
清單很長,但至少有路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