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鳴天把本票揣進懷裡，從內兜掏出那張提前寫好的借條，遞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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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息按年利五厘算，不算高，但也不能讓你白借。」
劉宛清本想婉拒，但轉眼一想，還是伸手接過，掃了一眼就放進包里。
「還沒吃飯吧？」方鳴天看似是隨口一說。
不是在客套，下午的前期規劃，主要是在生產端，而在銷售端，還沒什麼頭緒。
眼前這人，是紡紗織布的，屬於上下游產業鏈互補關係，他想試試，看看有沒有什麼能借力的地方。
「沒呢。」
「那正好，我請客。」
「你請？」劉宛清眼裡閃過一絲意外，嘴角的弧度壓都壓不住，「用我借你的錢請我？」
「那賞個臉，吃頓便飯？」方鳴天步子已經邁出去了，他有這個自信。
「我知道夫子廟有家老店，湯頭熬得地道，味道很不錯。」
劉宛清嬉笑一聲，拉開車門就坐了進去，還拍拍座椅，讓方鳴天趕緊進來。
轎車在金陵城的街巷裡拐了幾個彎，最後停在夫子廟附近一家飯館門口。
門面不大，掛著兩盞紅燈籠，招牌上寫著「六朝春」，金陵很有名的淮揚菜館。
方鳴天要了個靠窗的雅間，竹簾半卷，窗外是秦淮河的支流，水面上的燈影碎碎的。
他把菜單推到劉宛清面前。
劉宛清也不客氣，連菜單都沒看，直接就報起了菜名，鹽水鴨、清燉獅子頭、一碟炒時蔬，又加了一碗桂花糖芋苗。
方鳴天則補了一份紅燒肉。
「這地方經常來嗎？」
「我父親談生意常來這兒，老闆是他老朋友。」劉宛清兩眼一笑，就直勾勾盯著方鳴天看。
方鳴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接她的目光，轉而看向窗外，「紗廠，最近生意怎麼樣？」
「還行，新機器陸續到港，調試好了產能能提三成，」劉宛清也倒了杯茶，「不過紡織這行競爭越來越激烈，利潤薄得很。」
「所以你在找新的投資方向？」
劉宛清倒茶的手一頓，「你怎麼知道？」
「猜的。」方鳴天這次真是隨口一說。
劉宛清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把茶杯推到他面前，「先吃飯，生意的事吃完飯再說。」
菜陸續上來了。
方鳴天夾了塊鹽水鴨，皮白肉嫩，咸鮮適口。
「你在德國那麼多年，就沒學會德國人那種嚴肅勁兒？」
方鳴天嚼著鴨肉，內心吐槽著，德國人嚴肅？
他沒看出來，穿越前，印象里的德國貨，體驗都很差。
寶馬的核心技術——計劃性報廢，橡膠管道和密封件，到了時間和里程數，大概率就要漏油。
他下意識地憋嘴，被劉宛清看到了，「你不是德國留學的嘛，居然會討厭德國人？」
說到德國留學，方鳴天對德國更加無語了。
原主這邊，在柏林看到最多的，不是藍領工人和白領技術員，而是娼女！
街頭上，到處都是娼！
整個柏林，就像偽裝成城市的色情俱樂部。
如果只是娼比較多，他還不會這麼震驚。
你能想像嗎？
一個腦子裡，裝的還是禮義廉恥的學生，走在柏林街頭，忽然看見一個半大小子，還是上學的年紀，穿著一件根本遮不住什麼的舊泳衣，被一個頭髮花白的老男人半攬著，捏著後頸，就那麼當街帶走。
那不是一個成年人，那是一個孩子。
就在大街上，光天化日，所有人都看見了，還習以為常。
那畫面像一把刀，把他對德國工業文明的所有想像捅了個對穿。
方鳴天回想起這些，只覺得全身發麻，就連嘴裡的鴨肉都不香了。
他趕緊吞下，然後抓起茶杯，漱了漱口，這才好受一些，
「不談德國了，反正留學的體驗，真是一言難盡。」
劉宛清看出他不想多聊，也不追問，轉而說起自己小時候，去青島參觀德國紗廠的經歷。
那裡的機器確實好，但德國技師不許他們碰核心設備，連維修記錄都用德文寫，擺明了防著。
方鳴天點頭，這倒是符合他對德國人的認知。
兩人邊吃邊聊些金陵城裡的閒事，從夫子廟的燈會聊到秦淮河的遊船。
「劉小姐，你覺得縫紉機這個行業如何？」
「縫紉機？」劉宛清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中，這個轉折來得太突然，剛才還在講秦淮河上的燈船。
「怎麼突然問這個？」
「好奇，你家開紗廠的，裁縫鋪和被服廠都是你們的客戶，應該接觸過這個行業。」
「接觸是接觸過，我家還有印染廠，」劉宛清點頭，「裁縫鋪的那些老闆經常抱怨，市面上能買到的縫紉機全是洋貨，壞了找不到人修，零件也要從國外訂。」
「那他們還在用嗎？」
「不用怎麼辦？」劉宛清苦笑，「手工縫一件衣服的時間和成本，是機器縫的好幾倍，所以哪怕洋貨貴得離譜，咬著牙也得買。」
方鳴天點點頭，把話題往更深處引了一步，「除了城裡的裁縫鋪，你覺得鄉鎮裡，會有人買縫紉機嗎？」
劉宛清沒有立刻回答，微微側頭，開始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隱約感覺到這不是閒聊，但她還不確定方鳴天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鄉鎮的裁縫鋪應該也需要，」她慢慢說道，「還有那些接外發加工的家庭作坊，有些紗廠把布賣到鄉下，鄉下的婦女在家裡做成衣再賣回城裡，她們用的都是手工縫。如果縫紉機能降價，這個群體的需求應該很大。」
方鳴天夾了塊紅燒肉，嚼完了才開口，「如果有一種縫紉機，性能和質量不輸洋貨，價格還只有一半，你覺得會如何？」
「啊？」
劉宛清有些錯愕，盯著方鳴天看了好幾秒。
那雙眼睛和剛才聊秦淮河燈船時完全不一樣，仿佛對面不是方鳴天，而是一個客戶。
「你的意思？」
「莫非，你有貨源？」
方鳴天放下筷子，「貨源，我沒有。」
劉宛清臉上的期待還沒來得及收回，就被這句話卡在半空。
「那你問我這些，是消遣我？」
方鳴天臉上露出自信的微笑，「我說我會造，你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