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就直說了，」方鳴天直接盯著於大偉眼睛，「參考大學的模式，在設計處下面設立研製股，股下面設立項目組。」
「項目組一旦立項後，便始終緊跟項目，哪怕後續實現量產，也不解散，而是跟蹤後續的前線官兵實際體驗，找出可能優化的地方，加以改進。」
「哦？」於大偉對這個提議，感覺非常新穎。
往常，對於槍械的仿製，一直是下發到各個兵工廠去負責，一旦仿製成功，投入生產後，對於後續的改進，幾乎是沒有的。
德國原版老套筒，大的改進型號都有好幾版了，國內亦沒有跟進，始終原地踏步。
除此之外，什麼跟蹤後續的前線官兵實際體驗，完全沒有這種概念。
「是的，署長，我觀外國之槍械，量產後並不會就撒手不管，反而持續改進。」
方鳴天只感覺無奈，國內這種量產完就感覺萬事大吉的態度，一直持續到二十一世紀。
就連95式自動步槍都是如此，量產後，研發團隊直接就地解散，等了十幾年才有一個後續改進型。
別說歐美了，就是以效率低下的紅毛子那裡，都無法想像。
人家的AK步槍，從47年開始，一直經歷49年型，51年型，53年型，改到最後的最終型號59年型的AKM，就改改改。
「有點意思，繼續說。」
「同時，設計處再設技術文檔管理室，還有一個專家庫，包含機械加工、材料冶金、內外彈道、發射藥與火工品、熱處理與表面處理，還有精通計算等各方面的專業人才。」
「專家庫？」於大偉對這個名稱很意外，「咱們兵工署難道還要額外把這些人都招個遍？」
「署長，您還記得幫調撥的那幾個計算組嗎？」
於大偉點頭，當然記得，這還是用自己的私人關係，才拉來的。
「你要把他們招進兵工署？」
「當然不是，」方鳴天直搖頭，「專家庫的構想，就是從這次借調其他部門的專業人才經歷而來。」
「周家驊教授是國立中央大學數學系的人，他的編制在學校，本職是教書和做研究。不可能把他挖到兵工署來，署里也沒那麼多工作給他。」
「所以呢？」於大偉這下真的沒搞懂，設立一個部門，可又不招人。
「所以專家庫不是編制內的常設崗位，」方鳴天繼續說，「而是一份名單。」
「名單上的人各有各的本職，大學教授、鋼廠工程師、火藥廠技師，甚至有經驗的退役軍械士官。他們平時不在署里上班，不占編制，不拿署里的固定薪水。」
「一旦項目組研發時，遇到問題，專家庫就能抽調相應人員，組成一個技術攻堅組，解決問題後，便解散，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那他們憑什麼願意來？」於大偉問得直接。
這個問題，問到點上了，方鳴天一時語塞。
他想要的是軍政部出面，組建一個專家庫，那樣的話，規格夠高，募集人才的效率會高得多。
其中，有不少需要的人才，比如材料冶金，涉及到實業部；精通計算的，涉及到教育部。
只靠兵工署，怕是難以協調，除非是把軍事委員會的那個頭頭請出來。
或者，直接掛在軍事委員會下面。
但這話，不能說。
「如果是咱們署下面的部門，那好辦，直接憑行政命令抽調；如果是跨部門的，比如設立『特聘技術顧問』頭銜，按項目發放津貼等方法。」
「按次付費，不是按月發薪。」
「這倒是個省錢的法子。」於大偉沒有直接反對，這次仿製已經證明其合理性。
「但光靠錢，拉不來周家驊這種人，他在中央大學教書，不缺那點津貼。」
「署長說得對，錢只是底線，不是吸引力。」
這元宵節，還沒到中午，太陽斜射厲害，涼風嗖嗖的，方鳴天不感覺冷，反而講得全身冒汗。
「真正吸引他們的，是別的東西。」
「什麼東西？」
「第一，署名權。」
「周教授幫我算的那些數據，其流程最後會寫進署里的技術文檔。」
「文檔封面上，設計人寫的是我，計算負責人寫的是他。這份文檔一旦進了兵工署的檔案室，就是永久保存的官方技術資料。」
於大偉微微點頭，沒有打斷。
「第二，面子。項目本身越重要，參與的專家越有面子。這次是仿製捷克式輕機槍，下次如果是署里立項的新式步槍呢？再下次，如果是全軍制式武器的換代項目呢？能參與這種項目，本身就是一種資歷。」
方鳴天豎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協作網絡。周教授這次來金陵廠，認識了趙德柱，認識了李廠長，認識了金陵廠的生產流程。以後他做工業數學方面的研究，想找工廠做實驗驗證，打個電話就能聯繫上。」
「往後，搞冶金的人認識了搞彈道的，搞彈道的認識搞機加工的，這些人平時在各自的單位里都是孤島，專家庫把他們連起來，署里每一次項目協作，都是在織網。」
於大偉聽到「織網」兩個字，眼神微微一動。
方鳴天這邊，做了個最後總結，「我管這個叫做跨部門的協作圈子，而其組織者，正是咱們兵工署，圈子越大，兵工署的影響力越大。」
「好好好。」於大偉極其難得，連著三個好字。
他從頭到尾，把方鳴天又好好看了一遍。
這是怎麼了，這小子怎麼每次見面，都能帶來驚喜。
花樣還次次不一樣。
「你去德國，」於大偉跺了跺有些發麻的腳，「真的只是學機械嗎？」
這語調里，聽不出責問，反而是打趣般的調侃。
「署長過獎了。」方鳴天見對方心情不錯，也跟著放鬆下來，「我就是愛看書，又愛多琢磨。」
「愛看書好啊，看好書最重要。」
「這樣，你把剛才說的這些，寫一份詳細的書面方案，三天之內交給我。」
方鳴天應了一聲。
「還有，抽個空，把槍械裡面導氣式原理、槍機偏移原理和卡鐵閉鎖原理，做個詳細解析。」於大偉的語氣正經起來。
「別用咱們的這樣槍，用外國現有的去解析，出一本書，找個出版社出版，署里會訂購兩千份。」
方鳴天聽到於大偉用的是「咱們」，還沒反應過來，那「出版」和「兩千份」，又讓他心裡狂跳幾下。
這......
這是署里慣用的伎倆，算是一種變相福利，比如李景琛出的書，署里都會買不少，作為參考文件，給每個辦公室發幾本。
不說光是兩千份的稿費，就有好幾百塊收入，最重要的是，那書上面的署名，是他方鳴天的名字。
這何止是給福利，這是抬轎子啊。
「署長，」方鳴天把心裡的狂跳壓下去，面上只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兩千份，訂購價可不低。」
「訂購的事不用你操心。」於大偉擺擺手，語氣輕鬆，顯然心情極好，「署里的技術資料專項經費還有餘量，兩千份書錢署里出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