靶場上的人散得差不多了。
軍政部的代表把驗收紀要塞進公文包,和軍事委員會的人並肩往廠門口走,邊走邊低聲交談。
李景琛在驗收紀要上面的評價,給得非常高。
「該槍閉鎖機構設計新穎,以獨立卡鐵取代原廠槍機偏移閉鎖,大幅降低加工難度與廢品率,適合國內現有設備條件批量生產。拋殼方向改為左側,避免彈殼干擾射手,結構改動合理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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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槍零件數量較原廠減少約一成,空槍重量減輕約一公斤,散布精度在同等射速下優於原廠捷克ZB26。
此項改進設計為兵工署近年來最具工程可行性的自主改進方案,建議署方儘快推進量產工藝驗證,並優先考慮列裝試用。」
沒有寫一句多餘的廢話。
沒有提「法械」,沒有提「德械」,沒有立場,只有技術。
甚至用了「自主改進」這四個字,而不是「仿製改進」。
在兵工署的技術檔案里,「自主」和「仿製」是兩個等級完全不同的分類。
兵工署的眾位,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親法派的領袖,在驗收紀要上署自己名,給方鳴天的設計等同於原廠設計的評價等級。
這份紀要一旦進了檔案室,就再也沒人能翻案。
那個前些日子,他們還在背地裡笑話,大言不慚說出「一鳴驚人」的年輕人,此時,真的一鳴驚人了!
金陵廠所代表的一號樣槍失敗,李成干雖然很惋惜,可在送眾人出門時,臉上始終掛著得體的微笑,看不出太多失落。
兵工署的人,和來時的高談闊論不同,只是零零碎碎的交談,王學斌走在人群最後,臉色鐵青,沒有說一句話。
趙德柱還蹲在靶場的角落裡,地上鋪著拆解的樣槍,拿著機匣,對著那處裂縫眉頭緊皺。
他實在是想不通,都是按照圖紙來的,為什麼會裂開?
哪怕現在測試結束,自己的樣槍被無情淘汰,就算搞明白原因,也基本不會有後續。
可一碼歸一碼,有問題不搞明白,他不甘心。
方鳴天沒有跟人群一起走。
他讓孫正德先把樣槍和零件收回工作室,自己轉身往靶場角落走去。
走到趙德柱身後,他沒有馬上開口,而是蹲下身,拿起那個機匣,對著光看了看裂紋斷面。
趙德柱側臉看著,不敢打擾,就像個請教老師的學生一般。
「是閉鎖肩的問題,」方鳴天很快發現問題所在,「閉鎖肩的材料,硬度要低一些,而你這塊,用的材料和機匣一樣。」
趙德柱愣了一下,伸手接過機匣,用拇指肚蹭了蹭閉鎖肩的表面。
那塊鋼料是親手從庫房裡挑的,當時還特意選和機匣同一批次的料,覺得這樣才保險。
「閉鎖肩和機匣用一樣的鋼,」他皺起眉頭,有些困惑,「這不是更結實嗎?」
「硬碰硬,沒有緩衝。」方鳴天打斷他,「閉鎖每次閉合都是一次撞擊,兩個硬度一樣的零件撞在一起,衝擊能量沒地方去。」
「所以你看,閉鎖肩是一塊專門的小零件,看似多此一舉,其實是為了方便熱處理,還有後續的更換。」
趙德柱的目光盯著那裂紋,眉頭慢慢擰緊,好一會才鬆開。
他想起試射時那聲脆響,當時以為是彈殼卡住了,現在想來,應該就是那時候裂開的。
在馬克沁上從沒聽過這種動靜,因為那是肘節式閉鎖,沒這些部位。
「所以是撞裂的?」
「不全是。」
方鳴天把手點在機匣閉鎖肩後面的位置上,「捷克機槍的設計比較特殊,閉鎖肩和拋殼挺共用一個螺絲固定。」
「你自己看,開這個螺絲孔的時候,孔邊肯定留有應力,再加上閉鎖肩硬碰硬,每次撞擊都往這個孔邊上使勁,而拋殼挺也會不停撞擊彈殼,應力集中,加快速循環撞擊,裂紋就從這裡起頭了。」
到這,趙德柱終於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就這麼個小細節,居然能引發開裂這種致命問題。
他是真沒想到,其中的門道居然這麼深。
各種意想不到的細節太多了,如果不是方鳴天出手相助,怕是連一個粘膛的窟窿都過不了。
「方技術員,我在金陵廠幹了十幾年,一直覺得自己手藝還行,馬克沁的零件,閉著眼睛都能車出來,這次做捷克式,才知道自己差得遠。」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轉向方鳴天,鄭重地伸出右手,「以前多有得罪,對不住了。」
方鳴天伸出手,兩個人的手握在一起,「趙主任,以前的事不用提了。」
趙德柱紅著眼睛,把零件都收了,道了別才往車間走去。
於大偉還站在看台旁邊,正在抽一根煙,測試散場後他就沒走。
「署長,」方鳴天走近,站定,「今天的事,多謝署長。」
「謝我幹什麼,」於大偉把菸頭扔在地上,「這次仿製機槍,最大的功臣是你。」
「署長過獎了。」方鳴天說,「仿製任務是署里下達的,還提供大沽廠的圖紙。」
「署長您還幫我借調來周教授他們,花了半個月的時間幫我解算方程,廠長也給了不少方便。沒有署長把這些資源整合在一起,光靠我一個人,做不出這把槍。」
「你這張嘴,比剛來金陵廠的時候會說話多了。」於大偉笑了笑,「不過你應該知道,今天這場測試只是初驗。」
「功能性測試、耐久性測試、量產工藝工序驗證、首批量產件抽樣驗收,四道關,今天才過了第一道。」方鳴天接過話。
「你清楚就好。」於大偉點頭。
「好了,先不說這些了,你這項目還沒完,怕是還要在金陵廠待上一段時間,至少等後面的耐久性測試做完。」
「今天的測試順利結束,過不了多久,就能啟動改組計劃,原先的總務、設計、檢驗和監查科,會全部撤銷。」
方鳴天聽到「全部撤銷」四個字,內心跳了一下。
這哪裡是改組啊,這是打碎了重建,其中的各種利益交換,光是想一想就覺得頭麻。
兵工署可是掌管全國軍械研發、生產、採購、儲備與配發的最高機構。
從槍炮彈藥到火炸藥、從光學器材到軍用鋼料,所有兵工廠、軍械庫、檢驗所都歸它管。
其中的油水,嘖嘖嘖,怕是一群人要打破頭來搶。
對了,他一個檢驗科的小技術員,如果檢驗科沒了,他去哪裡?
他剛想開口詢問,可話到嘴邊就吞了下去。
自己在外人面前的形象,是一個純粹的技術人員,這時候說什麼都不合適,會過早暴露野心。
不爭,就是最好的爭。
他只需要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