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方,你這都是從德國學來的?」李成干連稱呼都換了,開始套近乎。
方鳴天正在喝水,差點被水嗆著,這問題讓他有點犯難啊。
德國?
狗屁的德國,那群陸軍高層,全他娘的煞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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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受了什麼刺激。
他自己推測,應該是法國最先大規模用導氣式,對,就是那個美國人哈奇開斯,移民法國生產哈奇開斯機槍。
所以這幫子德國老古董,極其討厭導氣式。
在這種思想指導下,德國軍工界,給整了個超級大爛貨——用槍口集氣原理的G41半自動步槍,可謂是半自動槍界的最大笑料。
後面就是真香定理,被紅毛的SVT教做人,趕緊搞了個導氣式的G43。
空軍就沒這些屁事,反而率先搞了個導氣式的FG42。
「呃是,德國留學時學到的。」方鳴天選擇說瞎話,反正李成干也不會去求證,留學學到的,也沒說一定是在課堂學的不是。
李成干點點頭,「德國人搞技術,的確有一套。」
方鳴天臉上掛著謙虛的微笑,「李廠長,那我剛剛提的要求?」
李成乾沒有立即回答,理論歸理論,實踐歸實踐。
他不光是個技術人員,也是廠子的管理者。
眼下,仿造已經開始,圖紙發下去,槍管車好了,槍機框的毛坯今天就上銑床。
這時候突然叫停,等圖紙優化好,再重新開始,那已經抽調的人手怎麼安置?
臨時塞回原車間?
還是閒置休息?
再說了,負責人突然從趙德柱換成方鳴天。
這車間主任的面子往哪擱?
車間那幫人,認不認這個突然空降的年輕人?
他正琢磨著怎麼開口,小趙先憋不住。
「廠長,」小趙往前邁一步,語氣還是硬邦邦,「方技術員說的那些,內彈道什麼的,我確實沒學過,認。」
「但槍這個東西,不是光靠算就能造出來的。」
「機加工這塊,我趙德柱在金陵廠幹了十幾年,什麼材料上手一摸,銼刀走一遍,就知道對不對。」
他轉向方鳴天,「方技術員,你說大沽廠那圖紙有問題,我暫時不跟你爭,眼下仿造不能停,咱先按照圖紙給造出來,再測試,哪裡不對就改,總比先憑空瞎算來得真實。」
瞎算?
方鳴天內心冷笑。
國內的捷克造仿製最後是怎麼成的,他知道。
偷來的!
兵工署找捷克訂購數千挺原廠貨,並要求提供工程圖紙,對方嫌棄數量太少,不給。
然後咱們這邊,派兩個技術員去捷克,就訂購的機槍駐場監造,並偷偷記錄工藝流程,回來後,這仿造捷克造才算是走上正軌。
正是這樣,捷克後來才同意授權生產,並在國內合作建機槍廠。
反推一下,就知道,這次金陵廠仿造捷克ZB26,必然是不成功的。
「趙主任說得有道理。」方鳴天選擇附和,對方想怎麼玩,和他沒關係。
趙德柱明顯愣一下,剛才還在廠長室里對著罵,這突然說有道理,彎轉得有點急,一時沒接住。
「大沽廠的圖紙仿造,當然不能停,」方鳴天上前,把桌子上的督促令拿起來,「但我這邊,也是有任務的。」
「李廠長,你們要自己單幹,我不阻攔,可咱上面下的任務,也希望配合。」
「小方,你的意思是?」李成干看著眼前的年輕人,那骨子裡的闖勁都要溢出來了,當然明白對方的意思。
可這事啊,不能那麼容易答應。
「我還是那個意思,三個要求,對於這偌大的金陵廠,不是什麼難事吧。」方鳴天再次提醒,可心裡察覺到一點異樣,自己的話這麼直白,這老頭怎麼老是說著含糊話。
李成干坐回椅子上,摘下眼鏡,同布輕輕擦拭。
「方技術員,你的意思是兩邊各干各的,這有什麼必要呢?」
他戴回眼鏡,「既然你也說了,大沽廠的圖紙仿造不能停,趙主任這邊照常推進,你呢,有想法,有學問,正好。」
「你也一起來嘛,圖紙哪裡不對,你標出來,讓趙主任改,這不是兩全其美?」
趙德柱在旁邊聽著心裡有些不樂意,可廠長說話,他不能頂嘴。
李成干放下茶缸,笑眯眯看著方鳴天,「你們兩個,一個懂理論,一個有經驗,合在一起干,不比各搞各的強?署里問起來,我也好交代,金陵廠和兵工署通力合作,不分彼此,你說是不是?」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方鳴天還是聽出其中的意味來。
怕丟面子!
「李廠長,上面的任務,可不是發給我一個人的。」
「咱這兩邊都開始干,不管哪條線先到,金陵廠都能拿出一把能用的捷克式。」
李成干聽到說得是「金陵廠」,而不是「兵工署」,內心一喜,成了。
他最怕的,是自己廠子沒幹成,對方反而成了,到時候要是一腳把金陵廠踢開,對外宣傳是他兵工署辦成的。
全廠上下重點關注的項目,居然比不過兵工署派來的一個小技術員。
金陵廠的面子,可就丟大發了。
他都不敢想像,要真是這樣發展,以後面對兵工署會有多麼被動。
「小方,言重了。」李成干一臉為難的樣子。
「金陵廠接了這個任務,也不是衝著功勞簿去的,咱們搞軍工的,能造出一把好槍,比什麼都強。」
他目光從方鳴天身上移到趙德柱身上,又移回來。
「既然話都說開,我也就不繞彎子,你那三個要求,都可以滿足。」
「多謝李廠長,有你這句話,我心裡就有底。」方鳴天面上一喜,內心卻在吐槽,老狐狸,現在就想著爭產權。
「那好,小趙,你帶著小方去車間轉轉,也熟悉熟悉咱們廠子。」李成干站起來,握著方鳴天的手,「我這就去給你騰間屋子來,原廠的捷克機槍,也會給你配好。」
「多謝李廠長。」
兩人出了廠長室,往車間方向走。
趙德柱走在前頭,腳步有些快,方鳴天跟在後面,公文包夾在腋下,一邊走一邊打量周圍環境。
車間在青磚小樓後面,隔著一片煤渣鋪的空地。
空地上堆著幾堆鐵料,表面生了鏽,也不知道是廢料,還是放這釋放應力的。
再往前走,機器轟鳴聲從廠房裡傳出,震得腳下煤渣都跟著顫。
趙德柱推開車間的一個小門,一股熱浪夾著機油味撲面而來。
方鳴天這次有準備,提前屏住呼吸,沒再咳嗽。
往裡一走,車間很矮,兩層樓都不到,完全不似德國那種高大,帶著龍門吊的車間。
機器也不多,二十來台。
地上滿是鐵屑,還有機油。
幾個工人正在幹活,有的在車床上車零件,有的在銑床旁邊對刀。
穿什麼的都有,沒有統一工服,沒有身份工種標識。
一眼看去,雜亂無章,髒兮兮的,完全沒有正規工廠的樣子,反倒像個作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