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會了。
在座的各位,夾起本子往外走,有些人沒忍住,還沒出會議室就在低聲交談。
還有人,回頭反覆打量方鳴天。
李景琛走得最快,身後還跟著設計科的幾人。
方鳴天站起身,正準備跟著人群往外挪,一隻手攔住了他。
「你留一下。」
是於大偉,已經從位子上站起來。
不到兩分鐘,會議室只剩他兩人,方鳴天去把門關上,回頭時,看到於大偉坐到了主位上。
陳次長屁股剛抬起來,他那邊就坐下去,前後腳的功夫,這動作銜接,比毛瑟槍機復位還利索。
方鳴天腦子裡閃過這個念頭,臉上沒任何表情,快步走回自己的位子。
「知道為什麼點你嗎?」此時的於大偉,完全不似先前開會那樣板著臉,反而一臉仁慈,像是在看一位有關係的後生。
方鳴天剛走回位子,還沒來得及立正站好,就聽到這靈魂提問。
為什麼點我?
因為我長得帥?
嗯,原主長得還行,臉龐清秀,渾身泛著書生氣。
這個荒唐念頭一閃而過,他斟酌一下,「是因為我的留德學歷?」
「算一個,」於大偉掏出一份文件,丟在桌上,「去年十月份,有一批從法國進口的工具鋼,是你檢驗的,我看了報告。」
方鳴天低頭看著那份文件,是原主寫的,按常規流程做完後,發現有瑕疵,符合拒收標準,報告交上去後,石沉大海。
「今天你也看到了,」於大偉接著說,「李景琛的設計科,我暫時動不了,但捷克式這件事,必須有人去盯」
「署長,我......」
「先別急著表態,這件事很難不假,」於大偉以為要叫難,直接打斷,「咱們這些德國留學,尤其是工科類的,都有真本事。」
「你可不能給咱們德國留學生丟面子!」
於大偉盯著對方,語氣很重,沒有把打過招呼,走過場的事說出來,反而下了壓力。
方鳴天被打斷,倒沒生氣,仿造這事,說難也不難,說不難也很難。
要是完全和原品一樣,能互換零件,一樣的性能,這種仿造,很難。
而如果,是要吃透技術,參照運行原理,仿造一把來,這就簡單多了。
軍工界的仿造,大多數是這種。
現在,他沒搞清楚,這於大偉要的仿造,是哪種?
「感謝署長對卑職的信任,我一定全力以赴。」方鳴天表面很認真,內心則吐槽著,上來就給一個新人委以大任,這事怎麼看都不正常。
還不等方鳴天想要往下深問,於大偉就站起來,拍著他肩膀,「我對你很看好,這個項目影響重大,必須辦成。」
說完,就走了。
這把方鳴天整的有些無語。
沒有下指標,沒有定要求,連時間節點都沒叮囑。
還給畫了一個大餅。
如果是一個初出茅廬的小年輕,八成,先對領導重視感激涕零,再如同打了雞血,哼次哼次就往上沖。
可方鳴天不一樣,他一個社會職場老油條,只感覺裡面有些沒說明白的大坑。
這事,一時半會也想不明白,他回到辦公室,準備收拾東西。
消息傳的很快,同一辦公室的同事們,見到這位平時不怎麼說話的新人,立馬湊了過來。
「方老弟,聽說署長點名讓你去金陵廠?」這位遞了一根煙。
「可以啊鳴天,平時不聲不響,一出手就是大活。」這位連忙倒了一杯水。
「快說說,署長都交代什麼了?」
方鳴天看著眼前這幾張臉,有真好奇的,有探口風的,也有皮笑肉不笑的。
他把公文包擱在桌上,一邊收拾東西一邊應付,「沒什麼,就是去廠里跟一個仿造項目。」
「仿造?什麼槍?」
「捷克式輕機槍。」
幾個同事交換了一下眼神。
「這事不是應該給設計科嗎?」說話的,是坐在方鳴天對面的老張,四十出頭,是兵工署成立時就在的老人,一直沒升上去。
他湊過來靠近耳朵,「李科長那邊,你沒碰上?」
「碰上了,」方鳴天把鋼筆插回筆筒,「開會的時候就碰上了。」
「那他什麼態度?」
方鳴天想了想,「走得挺快。」
老張愣了一下,然後笑出聲,拍著方鳴天肩膀,「行,你小子,嘴夠緊。」
方鳴天沒說假話,李景琛確實走得挺快,也確實什麼都沒跟他說。
從內心來講,這位李景琛的水平,放在國內來看,非常高,真正的實幹派,不管是原主還是穿越前的他,都對其很敬重。
其著作《軍械製造》,方鳴天穿越前,還拿來在論壇里講解過。
說他是親法派,實屬冤枉。
人家不過是實事求是,定下的武器,的確很棒。
32年這個年份,你個德國鬼子,魏瑪政府拉稀,搞色情產業倒是牛逼,直接讓柏林超越巴黎,干成歐洲第一性都。
以重口味和大尺度聞名。
可軍工有些拉胯啊,拿不出東西,就玩這種上層施壓的伎倆,無恥。
但這話他也就在心裡說說,大勢所趨,也不會當那擋車的螳螂,能攀上於大偉這條線,也不錯,至少能大展身手。
他把抽屜里的筆記本,幾支鉛筆,一把遊標卡尺收進公文包。
這卡尺,德國買的,跟了原主三年,現在跟了他,尺身上有些劃痕,但卡口嚴絲合縫,一點鬆動都沒有。
德國貨,有些東西確實做得不賴。
「鳴天,」坐在角落的小周探過頭來,他是去年才進的檢驗科,比方鳴天還小一歲,平時跟他說得上話,「金陵廠那個地方,我聽說不太好搞。」
「怎麼個不好搞?」
「廠長李成干,脾氣硬得很,去年年初,設計科派個人去廠里催進度,他愣是讓人家在傳達室坐了一下午,連車間門都沒讓進。」
方鳴天的手停頓下來.
小周接著說,「後來那人回來告狀,你猜怎麼著?上頭什麼也沒說,李成幹這人,連陳次長都給他三分面子。」
方鳴天繼續動了起來,這事聽別人說過,當時是仿造法國的迫擊炮。
廠子那邊,因為炮管鋼強度不夠,只能加厚處理,而為了重量達標,把炮管長度給縮短了一些。
就這事,和設計科產生分歧,兩邊鬧得不愉快。
印象里,這人的脾氣的確很不好。
而且資歷極深,是追隨過黃興,在漢陽提槍幹革命的元老級人物。
不過,很有書生氣,是個技術性人才。
想到這方鳴天反而沒了壓力,不怕你較真,就怕是肚裡沒貨,還裝腔作勢。
他把卡尺放好,蓋上公文包,「那署里的督促令呢?」
「什麼督促令?」
方鳴天從包里抽出那份《進度督促令》,擱在桌上。
幾個同事湊過來看,看到落款處陳乙的簽名,又互相看了一眼。
老張先開口,「有這東西,至少面子上不會讓你坐傳達室,但進了車間以後......」
話說到一半,搖了搖頭。
方鳴天收回督促令,領了對方的情,「謝了,老張。」
「誒,」老張叫住他,「你就這麼去了,不再準備準備?」
方鳴天在門口停一下,回頭看著那張辦公桌。
檢驗科的角落,靠窗,冬天冷夏天曬,桌面堆著半年沒清完的檢驗報告。
這張桌子坐了一年,明天開始,可絕不能再坐回來。
德械、法械、美械,日械和毛械,現在排排坐。
將來桌上得再加一把椅子,名字叫華械。
「我方鳴天,要一鳴驚人!」
他丟下這句話,推門出去。
辦公室里,老張坐回自己的位子,對著茶杯搖頭,「年輕人,太氣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