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二年,一月,金陵,楊將軍巷。
兵工署的會議室里,人頭攢動。
方鳴天一個小小的技術員,竟然坐在四號位上,右手邊的二號位,是剛剛上任的署長,於大偉。
四號位往後,黑壓壓一片,不是科長,就是委員。
而他,毛級別沒有,坐在這兒,渾身不自在。
二十分鐘前,他還在檢驗科的小辦公室里,核查檢驗資料。
門被人從外頭推開,
他抬頭,看見一張方頭大腦袋,高額頭,三角眼,大嘴巴,嘴唇也厚。
和英俊二字,完全無關。
這人他認識,昨天才見過,還聊了半小時。
「方鳴天。」
「到。」
「跟我走。」
就三句話。
從檔案室到會議室,四百多步路,新署長一個字沒多說。
方鳴天跟在後面,內心有些忐忑,作為一名來到這世界個把月的魂穿人士,沒有搞明白。
這是咋了?
進了會議室,坐在這麼靠前的位置上,滿屋子高官全盯著他。
這下更是發懵,正襟危坐,手裡的筆,下意識在紙上寫了起來。
別人說啥,他就記啥,也不管記了有沒有用,反正這樣顯得很認真。
會議進行到一半。
主位上,軍政部常務次長陳乙,還在說話,他剛過半百,頭髮已經沒了大半。
半小時前,還兼任著署長,這次會議是新任署長的歡迎會。
當然,會議目的不止這一個。
「......制式武器決案,軍政部不予核准。」
方鳴天聽到這,內心一驚,就連手裡瞎記的筆都停了。
制式武器決案!
去年整整持續一周,連著開十四場會,一群代表激烈爭論,才定下來的制式武器方案。
就這麼被否了?
他側目看去。
對面坐的三號位,設計科長李景琛,兵工署的核心人物。
制式武器決案,就是他一手促成,親法派的領頭人,目前國內的軍工第一人。
此時,這位意氣風發的少將,臉色有些難看,像是被別人搶走心愛的寶貝。
「十四場會,每一場都有紀要,每一個武器都是多方考量才定下來,不能說否就否。」
他這麼一說,後面那些官員,也都把目光盯過來,辛苦出的成績,說不認就不認,誰能受得了。
陳乙仿佛沒看見眾人的激動情緒,雖然去年那份決案他也簽過字。
「各位,你們的辛苦,上面都知道。」
「但選定製式武器,應當先根據本國國防需要,再研究生產上的可能性,並參照國力、人力、戰力、機械力、交通設備和世界趨勢選定製式,尤應以能自造或仿造為標準。」
方鳴天聽到這,立馬明白,這是咋回事。
之前,兵工署沒有專職署長,一直是以李景琛為首的親法派把持,主推武器法械化。
制式武器名單里,輕機槍、重機槍和高射機槍,清一色是法國哈奇開斯。
而火炮類別,更是恐怖,一共12種,法國貨占了9種。
穿越前,他也是個資深軍迷了,美國步槍協會的官方期刊《美國步槍手》,是一期不落。
還時不時在軍事論壇上,給別人講解,也算個粉絲上萬的大佬。
又在老家搞了個小作坊,自己造槍玩,因自製雙基發射藥時,操作不慎,引起爆炸,這才魂穿到這。
他不是德棍,也不是美吹,誰也不占。
只站在武器性能上考慮,那份制式武器名單挑不出毛病,都是精品。
施耐德,毫無爭議,世界第一炮廠,多次引領火炮技術革新。
布朗德,迫擊炮界的標杆。
誰有它們強?
再加上戰勝國的餘威,全世界都在熱捧。
可方鳴天知道,將來的合步樓,一個咱們國家當了冤大頭的合作協議。
差不多就現在,上層正積極推動和德國親密合作。
德國和法國,那可是死對頭。
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突然把於大偉,這個長期負責採購德國軍火,又是德國博士學位的人,推出來,接任署長一職。
在座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裡面的意味。
要轉向了。
只是方鳴天還有些疑惑,這和我有個吊毛關係?
於大偉是誰,他當然知道,世家子弟,高材生,能和愛因斯坦扯上一丁點師生關係,還是常經國未來的親家。
這位和原主,在昨天之前,都沒見過面啊!
要說關聯,就一個,他和於大偉一樣,都在柏林工業大學讀過。
他拿的是機械工程學士學位,而於大偉是數學博士學位。
差了兩個檔次。
還不等他細想下去,會議的氣氛開始緊張起來。
陳乙憑藉自己的威望,強行壓下親法派的抗議。
新任署長於大偉發了話,「天津的大沽廠,仿製捷克輕機槍成功,說明這槍,符合制式武器里,關於自造或仿造的要求。」
「而對於法國哈奇開斯機槍的仿製工作,一直遲遲沒有進展。」
這話一出口,李景琛的臉色又難看了些,在座的其他人,也微低著頭。
會議室里沒人接茬。
仿製哈奇開斯,這話從民國十八年,第一次制式武器會議就在喊。
各種計劃,羅列幾次,喊了三年,仿製工作都沒啟動。
天津大沽廠,屬於海軍部管轄,一聲不吭,就把輕機槍仿造出來了,還對外賣,非常搶手。
反倒是兵工署直屬各大兵工廠,坐擁充足經費和技術人員,連一款輕機槍都造不出來。
這事,大家都知道,很是丟人。
於大偉掃視眾人,尤其是坐在正對面的李景琛。
兩人並無仇,反而有些淵源,都曾在美國哈佛大學學習,年輕的前腳畢業,年長的後腳入學。
只不過,這兵工署只能有一個署長,不管怎麼樣,都要把李景琛的親法派,打壓下去。
這也是中央的政策,德國顧問團,對於法械化非常不滿。
「金陵兵工廠,按照原計劃,是仿製哈奇開斯輕機槍,既然現在仿製還沒啟動。」
「那從明天開始,啟動仿製捷克輕機槍計劃。」
俗話說,新官上任三把火,於大偉的第一把火,就準備燒在這裡。
德國顧問頭子魏采爾,推薦自家的瑞士MG30機槍,這玩意,不僅精貴,且對於子彈的要求極高,只能吃進口彈。
被直接踢出競爭名單。
德式機槍不堪大用,所以決定,提出仿製捷克輕機槍,準備用這個「中立」國的武器來當先鋒,先打一個好頭。
再一步步剔除掉名單里的法械。
於大偉側頭,把目光落在一個年輕人上。
不是其他科長,也不是委員。
是坐在左手邊的方鳴天。
「方鳴天。」
方鳴天一個激靈,睜著眼神,表情有些驚愕,遲疑一下,才回應,「到。」
「明天一早,你去金陵兵工廠報到。」
方鳴天直接愣住。
報到,報什麼到?
於大偉從手邊拿起一份文件,往左一推,順著桌面滑過來。
方鳴天接住,低頭一看。
《金陵兵工廠捷克式輕機槍仿製進度督促令》
已經蓋上兵工署的章,落款那裡,是陳乙的名。
「這項目由你牽頭,駐場監督,儘快對捷克輕機槍,完成測繪和材質分析,繪製出工程樣圖。」
話音落地,全場數十道視線,齊刷刷釘在方鳴天身上。
疑惑、不解、輕視、冷眼旁觀,各種複雜目光交織在一起,壓得人喘不過氣。
滿屋子資歷深厚的老手,憑什麼把這麼核心的軍工項目,交到一個入職一年,無品無級的新人手裡?
「於署長,「李景琛壓下心頭怒火,「測繪製圖,槍械仿製本是設計科分內職責,此事交由設計科接手更為妥當。「
於大偉內心一撇,設計科?
開什麼玩笑,你是設計科科長,全科都是你的人。
要不然,我也不會特意從檢驗科挑一個。
再說,軍政部出面,從大沽廠要來了圖紙,金陵廠那邊,也打過招呼。
派人去,就是走個過場,不管如何,只要搞出來能響就是成功。
「李科,方鳴天是德國柏林工業大學,機械工程學士,我相信他有這個能力。」
陳乙這次來,就是給於大偉站台的,也不等其他人再說,直接站起身來,「就這樣吧,於署長剛上任,事情千頭萬緒,各單位配合好。」
「散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