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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密雲事了(二合一)

2026-09-04 05:15:54 作者: 哪知秋涼琢玉郎
  孫游騎虎難下,又被狠狠落了面子,一時氣血上頭,厲聲道:「勿論其它,卸了甲,你我一決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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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話正中勝保下懷,他毫不猶豫扯下軟甲,猖狂地看著孫游,眼裡滿是威逼之色,仿佛已然吃定了他。

  勝保以退為進,佯作大度:「實在害怕便算了,言而無信之徒,何不回家把尿?」

  眾將聞言,配合著鬨笑起來,可神情大多不自然。

  你勝保這種巧言反覆之輩,哪來的臉譏諷旁人言而無信……

  孫游又吃了一頓嘲諷,卻一改方才的氣急敗壞,好整以暇立在台上,竟似勝券在握。

  勝保見狀,只當孫游要臨陣反悔,還想變本加厲羞辱幾句,可還沒張嘴,忽覺腰間劇痛,眼前天地驟然倒懸。

  而此時,勝字營士卒一片譁然,全都炸開了鍋。

  他們親眼看著,靖東營參將宋景詩驟然發難,舉起丈二長的斬馬刀,揮刀一記橫斬,將毫無防備的勝保攔腰劈成了兩半!

  這勢大力沉的一刀,將勝保的上半身帶離馬背,在空中轉了一個半圓,噴灑出妖異又絢麗的鮮血,而後重重墜落在地!

  勝保只剩下半個身子,巨大的疼痛,讓他的神志都有些模糊。

  他將死未死喘息著,吊著最後一口氣,出於求生的本能,用盡全力往遠處爬。

  可宋景詩卻沒給他機會。

  一擊得手,宋景詩非但沒遠遁,反倒騎馬奔向無可救藥的勝保。

  臨近幾步時,宋景詩用力揚鞭,又死死拉住韁繩。

  胯下的伊犁大馬進不了,退不得,前軀憤然躍起,一雙前蹄高高滯空,想將身上主人摔落在地。

  宋景詩早有準備,雙腿夾緊馬肚維持住身形,踩實了馬鐙,往下使勁一墜。

  馬匹後肢著地,霎時失去平衡,前蹄勢大力沉地落下,不偏不倚,踩中了勝保的頭顱。

  噗!

  頭顱被巨力碾爆,活像一顆熟透的西瓜。

  鮮紅的西瓜汁水四濺,在太陽光映照下,分外瑰麗耀眼。


  隨汁水一同灑落在地的,還有宋景詩的兩行濁淚。

  這個為人詬病的魯西降將,見勝保死得不能再死,鼻尖一酸,視線竟模糊得翻雲起霧。

  楊泰、張繼善、宋景禮,許許多多葬在魯西的故人、袍澤,這些人生前的音容笑貌,都出現在宋景詩眼前,頃刻,又化為枯骨。

  宋景詩恍惚了,幾時夢回當年。

  魯西起義軍里,滿是生死置之度外的英雄豪傑。

  他宋景詩卻不是,怕死,又怕疼,所以被勝保逼到走投無路時,沒怎麼猶豫便投了降。

  既然苟活到最後,理所當然成了收屍的人。

  被野狗啃了半邊身子的楊泰,被勝保以捉對之名騙出城去、轟成了血霧的張繼善,還有陣前被剮的弟弟宋景禮。

  這些人的墳墓,都是宋景詩立的。

  魯西事了,宋景詩穿著朝廷下發的新式參將戎裝,騎著從千里之外運來的高頭大馬,麾下還有上千士卒,前途遠大。

  可這些同袍、手足、親眷卻成了妄死冤魂。

  埋葬完這些故人,宋景詩後悔了,如果能重來,他不會選擇被招安,而是想和他們一樣戰死。

  宋景詩想要一死了之,可最後還是放棄了,倒不是因為本性難移,捨不得這些富貴榮華。

  而是在死之前,他要先送勝保——這些慘事的罪魁和禍首,去地底下給袍澤們陪葬。

  所以,宋景詩伏低做小,苦苦隱忍,幾乎成了勝保麾下最忠實的狗。

  他在等一個機會,一個殺了勝保、為哪些慘死冤魂報仇雪恨的機會。

  當那個小太監送來孫游的書信後,他知道機會來了。

  孫游將勝保騙得片甲不留後,他毫不猶豫揮動了手中長刀。

  刺眼的血光,將宋景詩拉回現實。

  他看著地上的半身無頭屍,踩著痙攣的爛血肉,大仇終於得報,只覺得意氣風發。

  可不知怎得,他猶不解氣,臨陣腰斬的死法,還是太便宜勝保這個狗賊了。

  但死了就是死了,勝保死了,他便死而無憾了。


  是的,宋景詩心知肚明,殺了勝保,自己也活不成。

  孫游能發現的問題,他自然也能看出來,殺了勝保,還有成祿、關保這些人活著。

  以他降將之身,固然有些威望,可根本壓不住這些根正苗紅的八旗子弟,更遑論接管勝字營了。

  宋景詩早就從小太監口中得知,孫游麾下只有十幾號人馬,根本不是能共同謀事的對象,可他還是一口應下孫游的請求。

  不為別的,就為報仇。

  他早就該死了,投降後的每一天,度日如年。

  如果沒有孫游,宋景詩興許還會再熬上一段時日,才會魚死網破地動手。

  可孫游信中,所言及張玉懷、程順書的寬宥,讓他等不下去了。

  如果此二人能毫不掩飾地鄙夷他的作為,痛罵他的背叛,怒斥他的無恥。

  宋景詩還能好受些,可他們偏偏選擇了理解、體諒。

  千般的愧疚、自責,徹底壓垮了宋景詩,讓他急不可耐。

  就今日吧,有死而已。

  宋景詩橫刀立馬,遙指勝字營:「成祿小兒,可敢一戰?!」

  成祿早就被驚變所懾,還沒緩過神,又聽宋景詩點名邀戰。

  他看了看滿地的勝保,哪裡還有半分膽氣,連和宋景詩對視都不敢,只死死攥緊韁繩,就想驅馬遁走,偏偏有個不長眼的副將上前斷後,反倒把成祿坐騎別住了,成祿騎射不精,一時難以脫身。

  宋景詩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他本就不指望成祿應戰,這人畏葸無能,與勝保一路貨色,慣會仗勢欺人,真到了刀口上,也不過是灘扶不上牆的稀泥。

  之所以明知故問,無非是為了先聲奪人罷了。

  果不其然,驚慌之下,成祿當真露了破綻。

  宋景詩眸光一厲,猛夾馬肚,那匹久經沙場的伊犁馬會意,長嘶一聲便如離弦之箭射出。

  丈許之距,轉瞬即至。

  成祿慌忙舉刀格擋,手卻抖成了篩糠,連招架的架勢都擺不出。

  宋景詩揚馬靠前,如使臂膀,刀勢如猛虎下山,撩向成祿咽喉。

  鏘!

  千鈞一髮之際,關保突然出手,一槍打歪刀身,堪堪救了成祿一命。

  關保救成祿,可不是做好人好事,而是另有所圖。

  勝保被殺時,關保險些被嚇尿了褲子,可幾息功夫,他就回過味來了。

  長久以來,勝字營就是勝保的家天下,如今勝保死了,正是關保取而代之的機會。

  勝保為什麼謊報軍情還能屢屢再度啟用,堪稱官場不倒翁,不就是他有一支形同私軍的軍隊嗎?

  若是能統御勝字營,麾下就平白多了萬餘人馬,到時候關保可進可退,便是朝廷想要收回兵權,他也能以此作晉身之階,效仿團練搞得風生水起的地方豪強,挺直腰杆朝朝廷換些好處。

  再者說,拋去這些實際利益不談,都統身死,接管軍隊,乃是關保身為副都統的職責所在。

  關保拔地而起,站在馬背上發號施令:「都住手!殺了逆賊宋景詩!賞黃金百兩!」

  債多了不愁,關保張嘴就是百兩起步。

  接手亂軍,首先要穩定秩序,而穩定秩序需要凝聚人心。

  凝聚人心最簡單的辦法,就是尋找一個共同的敵人。

  此情此景,沒有哪個人比殺了勝保的宋景詩更適合當這個靶子。

  主帥身死,尋常士卒大多茫然,手足無措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關保一聲令下,眾人下意識聽從,立時就有數十人舉起鳥槍,將槍口對準了宋景詩。

  宋景詩眼疾手快,一把拉過成祿當肉墊。

  成祿劫後餘生,還沒來得及慶幸,就被一雙大手掐住脖頸薅了過去。

  還沒搞清楚怎麼回事,成祿便挨了槍子。

  「亢、亢、亢……」

  膛火猛烈,數十發鉛彈打到身上,饒是身穿甲冑,成祿也被打穿腹部,大口大口嘔出鮮血,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當場便丟了性命。

  宋景詩躲在後面毫髮無傷,可胯下的高頭大馬卻沒能倖免,嗚咽一聲悲鳴,跟著成祿一同斃命。

  關保見成祿身死,心中一驚,卻面如平湖,手高高舉起,又狠狠落下:「放!」

  宋景詩沒了退路,心中嘆息一聲,頹然閉上雙眼,只等著引頸受戮了。

  可關保一聲令下,卻沒人開槍了。

  關保不明所以,回頭看去,只見士卒們不約而同看向密雲行館,眼裡透著毫不掩飾的貪婪。

  關保疑惑望去,倒吸了一口涼氣。

  只見不知何時,箱子都被打開,裡面成堆成堆的金銀,顯露在太陽光底下,晃得人睜不開眼。

  關保眯著眼睛,百思不得其解,可卻莫名生出一陣寒意。

  孫游立在牆頭,朝天上放了幾槍,見戰場眾人都看了過來,方才大聲呼籲:「八旗子弟們,你們入了勝字營。是不是伙食里永遠沒有葷腥?這半年可曾發過餉銀?」

  士卒們都沉默了,他們確實半年沒見著餉銀了。

  「你們吃風喝雪,可勝字營的將官們,每人有十幾房小妾,上萬畝良田,幾十處莊子,這些都是用你們的餉銀換來的!」

  「本官乃是欽差大臣,奉迎先帝回宮,而你們在行叛逆之事!不過太后和皇上仁慈,特下旨意,念你們為奸臣所惑,若是能及時回頭,綁了以關保為首的勝字營逆賊,朝廷便既往不咎!」

  「不止如此,綁了關保、竇型這些逆賊,你們非但無罪,而且有功,箱子裡的銀子,既是補給你們的餉銀,也是賞錢!每人一百兩,抓住一個逆賊,每人再加十兩,上不封頂!」

  孫游再次重申:「只要抓了關保這伙逆賊,你們就是我大清的功臣,高官厚祿、美女金銀,脫離包衣、抬旗進爵,只要你們想,就會有!」

  「本官已經奏報天聽,朝廷的大軍已經啟程,不日就到。是身死族滅、妻女沒入披甲人為奴為婢,還是撥亂反正、匡扶社稷成不世之功,怎麼選你們看著辦!」

  胡蘿蔔加大棒都給了,孫游言盡於此。

  士卒們也沒辜負孫游的期望,大多陰惻惻看向關保,目光略有些隱晦。

  這眼神不像看一個活物,反倒似是看一塊人形銀子。

  關保騎著馬坐立難安,額頭止不住地冒虛汗。

  心中怒罵敵將當真齷齪,自家事自家知道,拿錢來收買這些臭丘八,這不是對症下藥了嗎?

  關保大吼一聲,拔出佩刀高高舉起,想要挽回頹勢:「莫聽此賊虛言,這些銀子都是假的,三軍聽令,隨吾討逆!」

  話畢,關保身子猛然下墜,原來是身旁士卒怕他跑路,先行拔刀砍斷了馬腿。

  有人帶頭動手,士卒們不再猶豫,朝關保等人一擁而上,將他們綁的結結實實。

  士卒們一番合計,將一臉懵的宋景詩推上戰馬,讓他領頭,押著關保等人到密雲行館前投誠,而孫游等人早就騎著高頭大馬,在行館門前等候。

  孫游毫不食言,先給士卒們足額補發了半年的餉銀,又按人頭給了賞錢。

  士卒們自打當兵起,就入了勝字營,勝字營又是出了名的爛攤子,惡名早就傳開了,旁的部曲避之不及,誰也不肯收勝字營的兵。

  這幫人便被拴在勝保名下,調不出去也走不了,自當兵起就被勝保層層盤剝,除了勝字營再沒去過別的隊伍。

  像孫游這般出手闊綽、說一不二的大爺,竟是頭一回撞見,自然歡天喜地,就差給孫游披上黃袍高呼萬歲了。

  聶士成瞧著不免好笑,這幫傻兵,早被刮慣了,又沒見過好官,怕是以為上官吞掉九成軍餉是天經地義的事。

  分足了錢餉,孫游這才得了閒暇,去審問關保等人。

  「爾等為何要興師反叛?」孫游看著這幾個敗軍之將,心頭沒由來的火大。

  「大人!都是勝保攛掇我等,他乃是軍事主官,我等如何敢跟他對著幹,全都是他蠱惑的啊!」關保跪的最快,涕泗橫流,哭爹喊娘,把所有屎盆子扣在了勝保頭上。

  一堆沒什麼營養的廢話,孫游懶得去聽,轉而看向了瑟瑟發抖的成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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