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心而論,慈安恨肅順嗎?
多少有點,此人弄權作亂不說,還是個奸佞小人,先帝北狩後心灰意冷,縱情聲色,他便逢君之好竭力奉承,極盡諂媚之能事。
在慈安看來,先帝英年早逝,有肅順這個拉皮條的奸佞一份「功勞」。
可她為何要勸蘭兒(慈禧乳名)莫要生事、逆來順受呢?
慈安也有苦衷,她一個文盲,蘭兒比她強點,但也就是粗通文墨。
兩個睜眼瞎,就是把攝政權奪過來,一天幾千份奏摺,加上查字典的功夫,怕是累死她倆也不能勝任,到頭來還是要找人代勞。
既然總要人輔佐,現在是肅順,把他換了,以後的人便能不再跋扈?
恭親王倒是恭謙,可王莽謙恭未篡時,誰又能看得明白以後。
更何況,若是慈安在這二人里選一個攝政,她會毫不猶豫地選肅順。
因為肅順相較於恭親王有個天大的好處,他乃是遠支宗室,若不是先帝拔擢,也就是個浪蕩子弟的命,而恭親王卻是曾和先帝爭過大位的親兄弟。
若都是司馬昭之流,肅順篡權謀逆的成本要比恭親王奕訢大得多。
恭親王不管在哪個方面,都比顧命八大臣對皇位更有威脅。
若是正大光明地來,恭親王都不用多說:
今京師不穩,東南割據,川陝回亂,西南苗禍,六歲天子何以治天下?
外有長毛,內有洋毛,皇帝沒毛,非社稷之福,宣宗遺詔我名在先帝之上,當立我。
這番話一出,任誰聽了都得犯嘀咕:老六(奕訢)上位貌似真比小六(載淳)好,可以讓大清再次偉大。
若是搞陰謀詭計,就更好說了,載淳乃先帝獨子,年幼體弱,暴病而亡也是尋常事,到了那時,叔叔輩的恭親王是繼承大統的第一人選。
這些謀反的有利條件,血親遠支破落戶肅順具備嗎?
攝政的用人選人很有講究,有沒有謀反的心不重要,有沒有謀反的能力,這很重要。
話又說回來,眼下肅順將先帝的安排付之一炬,跋扈獨斷,視兩宮於無物,京師如兒戲,就算是勉強歸作權臣一類,也是鰲拜那種類型的。
若真起了篡逆的心思……
慈安忽然又搖擺不定了,孫太醫話糙理不糙,說得也有幾分道理。
可話未免有些太糙了,她堂堂太后不要顏面?
心一橫,慈安眼神變得戲謔:「孫太醫,既是本宮讓你說,卻也不好再罰你。」
聞言,蕭蘭兒鬆了一口氣,慈安從來都不是個刻薄的人,她向來宅心仁厚,寬以待人。
「可是……」慈安話鋒一轉,「外臣往宮裡遞信這事,不能輕饒。」
輕飄飄幾句話,又讓孫游和蕭蘭兒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這種事往輕里說是陰結內外,往重里說便是穢亂宮闈,這可是要誅九族的罪過。
慈安看孫游掩不住的倉惶不安,胸中塊壘頓消:「便罰俸三年吧!」
嘶~好輕的處罰。
孫游乃是在咸豐病重的時候混進的宮,沒有太醫院編制,也就沒有俸祿,理論上來說民間醫士進宮,進項全靠貴人給的賞賜,可攤上蕭蘭兒這個不諳宮規的老鄉,他可從沒收到半個子兒。
也就是說,這番懲戒對自己毫髮無傷。
孫游心中的巨石高高舉起,又輕輕落下,見慈安嘴角微翹,他知道自己方才得罪的狠了,也該讓慈安出口惡氣。
若是自己表現得無關痛癢,這位新喪的太后怕是晚上又要氣抖冷了。
「這這這……」聽到慈安作出的懲治,孫游滿眼不可置信,悲痛中夾雜著傷心,不服裡帶著憤怒,結結巴巴想要申辯:「臣、臣——
「嗯?」慈安眼眸輕抬,以示警告。
話聲剛落,孫游頓時如遭雷擊,整個人顫顫巍巍,似是悔恨,又像認命,他經歷了很大的掙扎後,終究接受了這個事實,面有戚容道:「臣謹遵皇太后懿旨。」
見孫游悔恨交加,幾乎下一刻就要哭出來,慈安快意非常,更覺這皇太后的日子妙不可言。
滿意輕哼一聲,慈安款款起身,裙裾輕擺,儀態依舊端莊,可步履輕盈,明眼人都瞧得出來,生母皇太后心情很是不錯。
行禮目送正宮,蕭蘭兒轉過頭來,似笑非笑地盯著孫游,分明樂呵呵的,可孫游莫名察覺一股涼意。
「太后、太后?」孫游試探著發問。
蕭蘭兒緩緩回過神來,風輕雲淡地銀牙輕咬:「你喊哪個太后?」
得了,這就是故意刁難。
面對老鄉莫名的惡意,孫游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可對於這種沒營養的問題,他卻頗有經驗。
此時定要腦袋靈光點,千萬不能傻乎乎地說「看著你喊的,你說呢?」,重點在表明態度,而非回答問題。
「臣心裡只有您一個。」孫游信誓旦旦,眼裡寫滿了忠誠!
由於省略了太后二字,這句話略帶歧義,更有些直白,可效果卻很好。
蕭蘭兒忍俊不禁,朱唇微翹,又突然想到了外頭熟睡的先帝,趕忙故作從容。
可眉眼彎彎,肩頭輕顫,女兒家的愉悅和歡喜怎麼也藏不住。
孫游這一打岔,她心中那股子無名火早就飛到十萬八千里了。
興許是心虛,蕭蘭兒又想到了屋內的載淳。
她不再理會頗有些自矜的孫游,而是腰身一轉,蓮步輕移,抓住了汗如雨下、心不在焉的載淳。
載淳很慌,慌到對額娘和孫太醫的眉來眼去視而不見,而陷入了深深的自我內耗。
因為,生母皇太后是他傳話請來的!
平日裡額娘叫他准沒好事,不是檢查課業就是犯錯挨罰,這次估計也不例外,自然要喊寬仁又壓得住額娘的慈安來說好話,可誰知道半路來了個孫太醫,不僅謀劃什麼政變,還把生母皇太后給罵了……
這不就壞事了嗎?
知子莫若母,看著這便宜兒子,蕭蘭兒氣不打一處來:「生母皇太后是你喊過來的吧?」
雖是問話,語氣卻十分篤定。
蕭蘭兒皮笑肉不笑,眼裡幾欲噴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