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載著賈珠等人,在揚州城內疾馳。
只見城內河道縱橫,船桅林立。南來北往的商賈經大運河在揚州交匯,東南西北的各色的語言也是紛至沓來。
彼時揚州是淮南東路的樞紐,各路治所均在這裡匯聚。是以看起來,這裡比之神京,也是不遑多讓。
「大哥哥快看,那個人好生奇怪,竟然不像是咱們大雍的人。」
賈珠順著史湘雲的指點看去,只見街道上,幾個阿拉伯人穿著大雍的服飾,和幾個大雍人在討價還價,旁邊那個人應該是翻譯,在兩人中間翻譯。
不僅僅這幾個,還有幾個白皮膚的人,也在坊間選購東西,和商人們來往交談,甚至有些人,還能說些流利的漢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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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阿拉伯世界一分為三,位於西班牙的叫白衣大食,位於西非的叫綠衣大食,位於中東的叫黑衣大食。而能來大雍做生意的,自然是距離大雍最近的黑衣大食,間或有一兩個白衣大食人而已。
「那是黑衣大食的商人,在這裡做生意的。」賈珠說道。
「黑衣大食?那是哪裡?」
「黑衣大食在咱們西邊,距離咱們這裡,大概有上萬公里。」
史湘雲捂著嘴,不敢相信,「上萬公里?他們是怎麼來到這裡的?」
「自然是乘船嘍,」賈珠指著碼頭上的商船說道,「從揚州出發,經長江入東海,南下到廣州,繼續向南,過馬六甲海峽,再渡過一個叫印度洋的大洋,便到了黑衣大食了。」
史湘雲不敢相信,「廣州南邊還有土地嗎?不是說廣州已經是蠻外之地,都是毒蟲瘴氣嗎?」
賈珠搖搖頭,「怎麼可能,如今朝廷在泉州和廣州都設有市舶司,那裡的黑衣大食人更多,說不得還有黑人呢。」
「呀,我還以為這世上都只是咱們黃皮膚的人呢,沒想到還有他們這個樣子,真好玩。」
她女兒心性,想起來何事都覺得開心,開心了便藏不住話,一口氣說出來。
「大哥哥,你知道的這麼多,何時能帶我去那個勞什子黑衣大食轉轉?」
賈珠呵呵一笑,沒想到她還有這般心思,「你就不怕大哥哥將你賣給鬼奴嗎?」
史湘雲說道:「我才不怕,到時候我就纏著你,你到哪裡,我便去哪裡。」
她說得如此親昵,不由得想起那晚春色,頓覺口乾舌燥,也不敢看她,便看向外面的景色去了。
馬車到了林府,管家早早地等在門口,見馬車到了,便讓人開了角門進去。下了車,聽說林如海已經在書房等候,也不再去更衣,便攜著史湘雲去拜見了。
穿過一重花園,過偏門,經一座假山,眼前豁然開朗,便到了一處開闊的庭院,庭院正中的正房門口,一個中年人正站在廊下,翹首看著賈珠。
賈珠知道此人便是林如海了,便快步上前行禮道:「姑丈大人在上,侄兒賈珠有禮了。」
林如海趕緊將他扶起來,「快起快起,接到內兄書信,知道侄兒將來,我和你姑姑甚是歡喜,早就翹首以盼了。」
「姑姑她......」
林如海眼色一暗,嘆了一口氣,卻沒再回答。
賈珠又讓史湘雲給林如海行了禮,便在林如海的帶領下,進了房子。
一股濃重的藥味撲鼻而來,熏得賈珠險些昏過去。
走到床前,床上躺著一個中年美婦,頭髮散亂,臉色慘白,嘴唇青紫,沒有一絲血色,就是呼吸都是若有若無,顯然已是病入膏肓了。
床邊上,一個十四五歲的女孩子坐在一旁的凳子上,臉色戚戚,杏眼通紅,正自輕聲抽泣。
見賈珠等人進來,她趕緊擦擦淚,站起來行禮,顫聲道:「父親。」,自是林黛玉無疑了。
林如海走到床邊,看著昏迷不醒的賈敏,問道:「你母親可曾醒過?」
林黛玉搖搖頭,說到這裡,淚珠兒又忍不住地落:「今日只是吃了點米粥,卻昏迷不醒。」
林如海黯然一嘆,便轉向賈珠,「這就是你二舅家的哥哥,賈珠。珠兒,這是你妹妹,名喚黛玉。」
林黛玉聞言,微微抬眸看了賈珠一眼,屈膝行了一禮,聲音清淺,聽不出什麼情緒,道了一聲:「大哥哥。」
賈珠趕緊虛扶了一下,「妹妹快起,自家人無須多禮。」
林黛玉便起身,退後半步,上下打量了一番賈珠。
賈珠今日穿著月白直裰,繡著竹紋,頭戴幞頭,加上他身材高挑,這一個月來在太學浸潤,倒也是個翩翩公子模樣。
賈珠看看臥床不醒的賈敏,便將目光放在了林黛玉身上。
她穿著一件素青色的褙子,外面是一件細軟的絹衣,襯得她小臉愈發的瘦削。許是照顧賈敏的緣故,整個人都帶著一絲倦意。
見她這般形容,不由得想起家中姊妹們鮮活熱鬧的場景,和眼前這個單薄瘦削的人兒一比,卻是天上地下,不由得心裡一沉,低聲說道:「妹妹辛苦了。」
林黛玉聽罷,身子微微一顫,眼角泛紅,輕輕回了一句:「為人子女,合該如此。」聲音淡淡,聽不出委屈,卻自帶一股疏離和倔強。
史湘雲平日裡雖然大大咧咧,現在卻不敢玩鬧,也是規規矩矩地和林黛玉道了姓名。
或許是聽見有人說話,病床的賈敏緩緩睜開眼,虛弱地掃了掃眼前的諸人,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前面的賈珠和黛玉。
「母親,珠大哥哥從神京來看您了。」黛玉輕聲說道。
賈敏想了好一會,才問道:「哪個...珠...大哥哥。」
賈珠看著賈敏虛弱的樣子,搖搖頭,走到床前,一把抓住她蠟黃的手,「姑母,我是賈珠,老祖宗讓我來看您嘞。」
聽到老祖宗三個字,賈敏瞬間來了精神,她虛弱地看向賈珠,不可置信地看了半天,緩緩問道:「老祖宗...賈珠...賈珠...你是二哥的兒子?」
賈珠點點頭,趕緊將賈母和賈政的囑託帶到,讓她務必養好病,來年開春接她回神京居住。
「我這病體沉疴,如何能好?」賈敏苦笑,「天下無有我如此不孝之女兒,亦無我如此不孝之妹妹了。」
賈珠笑道:「姑母說的什麼話,一家人何必如此生分。珠兒還記得小時候,您帶著我出去玩嘞。」
沒想到賈敏聽了這話,心中更覺悲苦,眼淚順著眼角便落了下來,伸出手,顫巍巍地摸著他的臉龐,口中悲苦,「珠兒長大了,卻也不用姑姑帶著出去了。」
此話說完,屋中諸人無不心中戚戚,饒是史湘雲這般豪氣,也忍不住跟著落下淚來。
又和賈敏聊了一下,賈珠便跟著林如海走了出來,站在院中敘話。
「姑母沉疴如此,姑丈應該也費了些心思。」
林如海苦笑,「揚州城的大小名醫都請了一個遍,都是束手無策。」
賈珠沉吟片刻,「既然揚州城沒有,周圍其他郡縣可有名醫?」
「周圍大大小小的醫館,我都請了一個遍,可惜......」林如海搖頭道。
林如海是淮南路的提點茶鹽事,如果他說請不到,那自然就請不到了。看來自己要在這裡盤桓幾日了。
他當即給賈政寫了一封信,敘述賈敏病情,自陳若是賈敏沉疴盡去,自然更好,若是不成,則靜待後事再說。
又給李紈單獨去信一封,盡述思念之情,叮囑她注意身體。
如此兩三日時光,賈敏一直身體不豫,時好時壞,賈珠便和林黛玉輪流守在賈敏身邊照顧,有時候史湘雲也跟著過來幫忙。
她本來想這幾日就離開,可惜一直租借不到船,行程也就耽擱了。
這一日,賈珠正要出門,卻見有個下人送來一封邀請函,讓他務必參加。
「我在此地還有故交?」半信半疑間,他打開了信箋。
落款竟然是張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