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午後,日頭正好。
東廊院裡,千百竿翠竹愈顯蔥蘢,風一吹,鳳尾森森,到比別處更多了幾分清幽。
房門「吱呀」一聲,先探出一隻素色的繡鞋,跟著走出一個丫鬟,端著銅盆,沿著檐廊向外走。還沒到月門口,就看見一個婦人急匆匆的向這邊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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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
「素雲,你家大爺可醒了?」王夫人問道。
「回夫人話,大爺沒醒,一晚上迷迷糊糊的,嘴裡還嘟囔著聽不懂的話。」素雲一五一十的說著。
「可請了大夫。」
「大奶奶正在裡面伺候著,剛給大爺擦了身子,就去請大夫。」
「哪裡來得及?金釧,去讓人喊大夫來,再給大爺瞧瞧。」王夫人說道,「讓他們手腳都麻利點!」
金釧應了一聲,轉身朝管事房去了。
「大奶奶呢?」
「大奶奶一宿沒睡,勸了兩三次,才趴在大爺床頭上,和衣眯一會。」
「唉,這孩子...」王夫人眼睛一紅,「這一個人倒了,若是她也病了,那如何使得?」
想著昨個夜裡,大夫一搖三嘆氣,讓準備後事的情形,王夫人就忍不住掉眼淚。
那可是自己最疼愛的兒子賈珠啊!
正房內,燭火將息未息,藥味濃的發苦。
賈珠緩緩睜開眼,感覺渾身軟的發輕,腦子也嗡嗡作響,嘴裡全是一股苦味,乾咽一口,喉嚨疼的如刀片割了一般。
他眨眨眼,看了看四周。
這是一間寬敞明亮的大居室,紫檀家具,緙絲帳幔,青銅燭台,一應擺設都貼著大紅的喜字,就連這繡著鴛鴦戲水的床褥,摸上去也是極軟,顯然價格不菲。
一個女子伏在床頭上,約莫十七八歲年級,雙眼紅腫,微微閉著。烏髮如雲,有幾縷散在頸側。頸子很白,脊背的線條從肩膀一路收下去,腰很細,臀被寬大的素白衣裳遮著,但隱約能看出圓潤的輪廓。
我這是在哪?
搖搖昏沉沉的頭,幾幅畫面突然在腦海中閃回而過,那是自己出車禍之前的影像。緊接著,一段原不屬於他的記憶進入他的腦海。
等他稍稍將這段記憶消化完,神志終於也恢復了一點,不由得苦笑一聲:「竟是穿越了。」
沒錯,他穿越到了紅樓中的世界,成為了故事開始時,就已經早夭的賈政長子賈珠。
如今已經在榻上躺了二十多天了,大夫更是昨日讓賈府準備後事。
沒想到自己前世出了車禍,竟然穿越到了他的身上了。
「嗯?」趴在旁邊的女子稍微一動,似乎是聽到了賈珠的自語,她緩緩睜開眼,正對上賈珠看著她。
「官人...你...你醒啦?」女子疲憊的臉上帶上了一抹興奮的神色。
賈珠點點頭,清了清嗓子,指著桌子上的杯子,半天擠出一個字:「...水...」
「你要水?」女子聽道,起身去給他端了一杯水過來。吃力的將他扶起來,讓賈珠靠在自己懷裡,將杯子送到他的嘴邊。
水一下肚,苦澀的感覺終於得到了緩解,嗓子也得到了滋潤。
他看了看女人,虛弱的說到:「謝謝。」
女人聽到這裡,淚水順著那雙杏眼流了出來,她趕緊擦掉,笑著說道:「夫妻本該相濡以沫,何必如此生分。」
賈珠的妻子...應該是叫李紈吧。
如今看來,似乎與原著頗為不同。
想想自己不過是一個混跡於體制內,十幾年蹉跎不前的小科長,如今竟然到了這個「昌明隆盛之邦、詩禮簪纓之族、花柳繁華地、溫柔富貴鄉」,說起來還真是有點手足無措呢。
「官人,你可想吃點什麼,讓素雲他們給你弄來。」
賈珠的確飢腸轆轆,嗓子疼的卻也吃不下東西,勉強又擠出一個字:「粥。」
「妾身這就弄完米粥來,」說著,將賈珠從她鼓囊囊的胸前移開,放在床上躺好,去喊素雲前來伺候,就看見房門推開,王夫人急匆匆走了進來。
「紈兒,珠兒他...」王夫人一把抓住李紈的手。
「娘,官人醒了,要吃粥哩。」
聽到賈珠醒了,王夫人心裡歡喜,走到榻前一看,賈珠氣若遊絲,臉色蠟黃,若非眼睛睜著,卻活脫脫像個將死之人。
一把抓住賈珠的手,哭著「我苦命的兒啊,疼死我了。」
賈珠上輩子父母雙亡,平日裡也沒什麼親戚對他噓寒問暖過,早就不知道親情為何物。如今被王夫人這麼心疼,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娘,官人還不舒服,你莫要著急。」李紈過來拉住王夫人的手,過來勸她。
王夫人這才緩過神來,邊抹淚,邊詢問賈珠的狀況。
賈珠難得體會到這種孺慕之情,只知道緩緩回了一句:「孩兒不孝,讓母親擔心了。」
此話說了,房中諸人無不動容,素雲等丫鬟更是忍不住抽泣了起來。
沒多久,金釧就帶著大夫走了進來。王夫人趕緊讓開,讓大夫給賈珠診脈。
大夫雙手搭在賈珠的脈上,看了看他的氣色,問了賈珠兩句,眉頭便皺在了一起。
「奇哉,怪哉!」
王夫人不明所以,忙問道:「大夫此言何意?」
「老夫行醫數十年,像大爺這種情況,屬實是第一次見到。」他放下賈珠的手腕說到,「昨日我一日三查,大爺都是油盡燈枯之像,合該昨日就......」
話未說完,諸人都懂他的意思,就是說賈珠昨日就該氣絕身亡才對。
「然而今日一看,脈搏明顯寬宏博大,似乎有了復甦之像,此為奇也。」
王夫人聽到賈珠脈象有了好轉,臉上也多了笑容。
「只是,大爺以前只是氣血兩虧,如今探查,卻有些血凝不滯,身虧體乏之像,這又不得不說是怪了。」
賈珠心道,或許是因為穿越而來,還未能將這具身體徹底控制,這才給人一種這樣的感覺吧。
這大夫,有點門道啊!
「那...我官人他...」李紈小心翼翼的問道。
「大奶奶不用擔心,大爺的病已經有了好轉的跡象,我再給他開兩個方子補一下,身上有了力氣就下床走走,慢慢自會好轉的。」
眾人聽到這裡,擔憂的心終於放下了,王夫人一高興,賞了大夫五兩銀子。
那大夫也沒有想到王夫人這麼慷慨,忙不迭的謝了兩句,還補充道。
「記住,虛不受補,千萬不要用人參鹿茸這樣的虎狼之藥猛攻,否則到時候適得其反,神仙來了也救不了。」
眾人忙不迭的點頭應是,趕緊按照大夫的要求吩咐下去。
「哦,對了,還有一件事,一定要記住。」
李紈心下著急,趕緊問道:「還有何事,大夫快快說來,妾身好趕緊安排!」
「身體未好之前,」大夫一臉嚴肅的說到,「嚴禁房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