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的文官,大多出自各地高門大族。
五姓七望、關中勛貴、江南僑姓,幾乎壟斷了所有文官上升途徑。
如果想搞清楚當下的人物關係,就要找專業的文官來問。
李儇的王傅名叫於琮,本是宰相,後來在政治鬥爭里落了下風,被先帝貶官為普王傅。
記憶中他來自頂級書香門第,京兆高陵於家。
於家累世都是李唐高官,他本人除了是前宰相以外,他本人還是宣宗朝的駙馬。
如果從宗室輩分算起來,於琮是先帝妹夫,也就是李儇姑丈。
「普王,小人職責在身,恐怕無法……」這個神策軍衛士毫不猶豫拒絕了自己。
而且都這時候了,難道還不配稱太子?
正想問清楚情況,田令孜小碎步跑來。
「於琮因為忤逆聖旨,正關在內侍省司獄,恐怕無法前來,要不奴婢把王府長史找來可好?」
司獄?
這於琮也太不爭氣了,分明就是在這場奪嫡事件中站錯隊,得罪了宦官集團,這可是不見天日的詔獄,遭老罪了。
「孤想去見一見於琮,你帶路。」
田令孜表面恭敬,但此刻卻紋絲不動。
「北司獄是藏污納垢之地,眼下正是繼位關鍵時刻,若殿下遇到個好歹,小人該如何是好?」
好傢夥,李儇發現自己不僅被架空,還被軟禁了。
他不動聲色,微微頷首。
「讓長史來也行,孤不過是想提前學習登基禮儀。」
田令孜心滿意足走了,只是他沒看見李儇始終盯著他後背。
該死!
下至普通侍衛,上至田令孜這個閹人,對他都不夠尊重,甚至還把自己當成小孩子來看。
他倒是想樹立威嚴,將這些人陽奉陰違的人全部懲戒一番。
奈何越是這樣,他便越不能輕易動怒,起碼要等登基過程走完後,他才能名正言順成為大唐的主人。
他守著空蕩蕩的正殿,太子冠冕很重,導致他脖子酸痛。
「欲戴皇冠,必承其重。」
……
李儇負手踱步,巨細無遺地觀察整座大殿,這裡任何一件物件都比後世在博物館看到的更加精美。
擱在現代,這些全都算價值連城的古董。
常聽說唐朝開放,氣度恢宏。
所以就連普通的木柱橫樑等地方,可以看到萬國來朝的雕刻,還有海陸兩條絲路的示意圖。
不少柱子上,都刻上了大量猛獸、狩獵等主題的圖案,到處都有胡人風格裝飾。
正滿腦子幻想之時,他身後忽然傳來動靜。
「好你個李儇!先帝新喪,你不清心守孝,居然血濺皇宮?成何體統!」
直呼其名就算了,還斗膽公然責難他這個未來新君?
李儇下意識一嗅,鐵鏽的血腥味道的確經久不散。
他扭頭一看,講話之人濃眉大眼,高瘦個子,頭戴牛耳軍容幞頭。
身後雖然沒帶隨從,但是從守門禁軍一絲不苟的筆挺站姿來看,此人位高權重,絕不簡單。
此人也是駙馬,不過是先帝的駙馬,也算是李儇的姐夫。
當今權傾朝野的大唐宰相,尚書右僕射韋保衡!
那人雙目圓瞪,始終鎖定在李儇身上。
「五天!先帝駕崩才五天你就忍不住禍亂宮闈,京兆尹送來的士子被你杖斃還是剁碎了?」
李儇轉過身,一言不發地看著韋保衡,在沒掌握足夠情報之前,少說話多思考才是明智之舉。
「不說話?莫不是以為當上太子就能對我無禮?」
「我韋氏能捧你上去,也能拉你下來,沒有世家支持,你這皇位狗屁不是!」
李儇皺著眉,跋扈、孩視、輕蔑,這韋保衡已有取死之道。
他稍稍退後半步,側開身子:「韋相多慮了,人我放走了,只是略微懲戒一番,殘而不廢。」
韋保衡不在乎死沒死人,天下每分每秒都在死人,他此行並非為個草芥書生出頭。
他不過是找個由頭來警告李儇。
但對方如此冷靜,反倒讓他覺得很陌生。
「我聽說你讓田令孜那狗奴才去找於琮那老匹夫?」
韋保衡已經徑直坐上主位,邁開雙腿深坐,右手一直擰著鬍子轉動。
「你監視我?」李儇話剛破口而出已經後悔不已,這明擺著的事,心裡清楚就行,攤牌說出口就不美。
「哼,我豈止監視你,還有你幾兄弟,甚至天下百官都在我監視之下。」
韋保衡說罷,突然壓低聲線。
「於琮馬上就要被我流放韶州,無權無勢,你為什麼想見他?」
李儇瞬間瞪大雙眼。
這才是權相此行的真正目的,竟是吃醋,生怕自己搭上於琮,難道自己想見於琮讓他察覺到危機?
對了,韋保衡和於琮兩人都來自京兆世家大族,同樣也是駙馬,說明兩人是同生態位競爭。
他暗自點頭,心中已經給兩人打下「政敵」的標籤,同時在於琮的名字上重重地畫了個圈。
此人或許能扳倒韋保衡。
但是目前看來,韋保衡的實力應該遠勝于于琮,否則也不會被流放嶺南韶關這種窮山惡水。
「韋相過慮了,我只是想到日後登基大典上的繁文縟節就頭疼,一時口快就問到於琮,僅此而已。」
韋保衡將信將疑,「一應禮儀,我和劉韓兩位公公自有安排,你只需要坐著不動,不給我們惹事就行。」
李儇強顏歡笑,「有韋相親自安排,自然不會出現紕漏,孤很放心。」
這皇帝當得真憋屈,可是小不忍則亂大謀,他只能撇嘴看向遠處大門,天很藍。
「兩天後是大行皇帝做七大典,我會安排百官入含元殿舉哀,屆時我將正式宣讀遺詔,柩前權即皇帝位,你到時候莫要出醜。」
韋保衡內心比李儇更期待那一天儘快來臨。
李儇現在只有十二歲,不可能親政。
也沒有太后垂簾聽政,到時候韋保衡就能以駙馬宰相的名義攝政。
直接管理這個帝國,成為大唐實際上的太上皇!
「那就有勞韋相了」李儇學著後世的習慣,躬身還禮。
本以為萬無一失,誰不喜歡謙謙君子呢?
只是抬頭時,韋保衡卻眯著眼,把頭湊近李儇,幾乎貼到他的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