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雄獅之隕

2026-09-04 03:47:39 作者: 雨夜彈霜
  1071年12月21日,河中,阿姆河畔

  阿姆河兩岸的蘆葦已經乾枯,在寒風的吹拂中被折斷,隨後飄入河水中,河岸邊已經結上了一層薄冰,踩上去會發出細微的碎響,河水還在靜靜的流動,但下降的水位使得流速並沒有很快。

  【記住本站域名 找台灣好書上台灣小說網,t͎͎w͎͎k͎͎a͎͎n͎͎.c͎͎o͎͎m͎͎超方便 】

  阿爾普·阿爾斯蘭騎在馬上,遙望著緩緩流淌的阿姆河,思緒不由得回到了十年之前,那時,他的叔父圖赫里勒剛剛過世,整個塞爾柱帝國四分五裂,掌控在自己手中的只有呼羅珊和波斯西部的一部分土地。

  但自己在尼扎姆·穆勒克的協助下於下來的幾年內掃清國內的競爭勢力,接連征服喬治亞和亞尼亞,成為了塞爾柱唯一的主人和哈里發的保護者。

  曼奇科特之戰的勝利讓帝國的西部邊疆穩定了下來,不必擔心羅馬人的騷擾而在之後的時間裡,他徹底清掃了法蒂瑪在敘利亞地區的影響力,「聖城」耶路撒冷也被攻克,將法蒂瑪的勢力範圍控制在埃及和北非一帶。

  阿爾斯蘭今年不過四十三歲,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而他正準備取得更加顯耀的功績。

  現如今塞爾柱的軍隊正在征討西北方的哈喇汗國,卻在阿姆河流域遭到了花剌子模領主尤瑟夫的的頑強抵抗,但在強大的兵鋒之下,這位領主也不得不選擇屈服。

  而這位領主在阿爾斯蘭的要求下前來覲見。

  「偉大的蘇丹,您卑微的臣民懇求您的原諒。」

  尤瑟夫謙卑的跪在地上,向著馬背上阿爾斯蘭開口。

  見到阿爾斯蘭沒有反應,尤瑟夫繼續開口,「我願意成為您腳下最勤勉的騾子,任勞任怨,您手指的方向,就是我前進的目標,您若缺少錢財,我便雙手奉上,你若缺少士兵,我的兒子會來到您的營帳。」

  尤瑟夫的姿態放得更低。

  阿爾斯蘭終於有了反應,「你的軍隊竟敢對我亮出刀鋒,我使者也被你殺死,這就是你說的臣服?等我的軍隊向你亮出馬刀,你又來搖尾乞憐!」

  尤瑟夫不敢抬頭,阿爾斯蘭見到他沒有說話,翻身下馬,用腳踩住他的腦袋,「你這不知廉恥東西,我不會接受你的臣服!」


  他向一旁的士兵下令。「殺了他!」

  隨著話音落下,兩名士兵上前拉住尤瑟夫。

  「蘇丹,別殺我!我是真心的啊!」

  阿爾斯蘭沒有回答,轉身準備上馬。

  就在此時,尤瑟夫的身體爆發出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兩名士兵的控制中掙脫了出來,他從右手的袍子裡抽出了一把匕首向著阿爾斯蘭撲去,搜身的士兵太過大意,沒有發現這把小巧的武器。

  這一切發生的太快,但是周圍的衛兵也快速反應了過來,尤瑟夫距離阿爾斯蘭至少還有三十米,這個距離衛兵們完全可以來得及阻止。

  但阿爾斯蘭心高氣傲,揮手制止了衛兵的行動,而是迅速從馬背上取下弓箭,他右腳向後撤了半步,踩在結冰的草地之上。

  彎弓搭箭,一氣呵成。

  蘇丹堅信只要自己鬆開右手,箭矢就會穿透尤瑟夫的身體,將這場刺殺轉化為自己展示武力的表演秀。

  但異變陡生,腳底草地上的冰已經被踩碎,就在阿爾斯蘭瞄準的時候,他的右腳打滑了。

  因為這一下,阿爾斯蘭的重心向右偏了兩分,但就是這兩分距離,讓瞄準的箭矢脫離了原本的方向。箭頭擦過尤瑟夫的臉頰,割開臉上一層薄薄的血肉,形成一道血線,但沒有讓他停下來。

  尤瑟夫衝到阿爾斯蘭眼前,將匕首直直刺入阿爾斯蘭的心臟,蘇丹企圖拔出腰間的配劍反抗,但還是太慢了,匕首在貼身的鎖子甲上發出一聲輕響,隨後刺入柔軟的心房。

  阿爾斯蘭踉蹌的倒在地上,用盡全身的力氣想推開尤瑟夫。尤瑟夫不為所動,將匕首抽出,從阿爾斯蘭的右下側腹部再次刺入。

  周圍的衛兵在看到阿爾斯蘭射歪後,立馬上前,在尤瑟夫準備刺出第三刀時,無數隻手抓住了他的胳膊和身子,將他硬生生地從阿爾斯蘭身上拉開,尤瑟夫被按在地上,獰笑著看著倒地不起的阿爾斯蘭。

  阿爾斯蘭倒在地上,血液從心口和側肋的傷口處滲出,身上的護甲沒有讓他立刻斃命,他已經看不清眼前的東西了,話也說不出來。

  衛兵們一擁而上將蘇丹扶起來,有人大喊著傳喚醫生,其餘人七手八腳的將阿爾斯蘭抬回了大帳。


  大帳中很快就擠滿了人,醫生用剪刀剪開早已被血浸透的內衣和鎖子甲,漏出兩個瘮人的創口。乾淨的亞麻布按上去瞬間就被染成紅色。

  阿爾斯蘭躺在厚羊毛鋪成的床榻之上,周圍人的言語在阿爾斯蘭的耳朵里變成一陣嗡鳴。

  「還能治好嗎?」

  一旁的將軍抓住醫生,焦急地詢問。

  「蘇丹平日裡身體好,但是這次傷到了致命部位,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大概還有五六天,只能願安拉顯靈了。」

  阿爾斯蘭隱隱聽到了這句話,雙眼努力的想要掙開,但沉重的眼皮讓蘇丹的努力無濟於事,右手微微顫動,怎麼也抬不起來。最終,阿爾斯蘭還是用微弱的聲音喊出了一個名字。

  「馬......馬力克沙」

  帳內隨著蘇丹的話語陷入一陣騷動,而阿爾斯蘭則陷入了昏迷。

  在接下來的幾天內,阿爾斯蘭一直在時斷時續的昏睡。偶爾清醒時,他總能感到胸口和側腹傳來難以忍受的疼痛,接著會詢問兒子馬力克沙的動向,得到答覆後繼續陷入昏迷。

  第三天夜裡,接到消息的馬力克沙從伊斯法罕風塵僕僕的趕了過來,阿爾斯蘭看著佇立在床邊的兒子,蘇丹的身子在燈光下幾乎看不出起伏,用虛弱的語氣緩緩開口,「尼扎姆來了嗎?」

  「尼扎姆跟我一起來了。」馬力克沙立馬回話,並叫來了帳外的尼扎姆和諸位將領。

  阿爾斯蘭得到回答之後重新閉上了眼睛,在眾人進入大帳之後,他在兒子的攙扶下吃痛坐了起來。

  「父親!」

  阿爾斯蘭揮手制止了想要說話的兒子,想到那日被尤瑟夫刺殺的場景,他不由得感到一陣荒誕。

  「自我年幼,父親就教導我隱忍與謹慎,看樣子,我忘得差不多了」

  阿爾斯蘭轉向眾人,「我死後,馬力克沙將成為你們的蘇丹,你們要好好輔佐他,尤其是你,尼扎姆,咳......咳!」

  說完這句話,阿爾斯蘭再次昏睡了過去。

  第二天清晨,阿爾斯蘭最後一次睜開了眼,陽光從帳外照射進來,剛好映在懸掛著的羊皮地圖之上。

  阿爾斯蘭出神的看著地圖,嘴唇微動,「把地圖拿過來。」

  一旁的侍衛趕忙將巨大的羊皮地圖卸了下來,小心翼翼的在床榻邊展開。阿爾斯蘭側過頭,目光落在地圖上,西方的敘利亞和美索不達米亞,東方的呼羅珊,北方的草原,他用一生將自己的功績灑在這些土地上,他看了一遍又一遍,最終躺回了床上。

  當天傍晚,塞爾柱蘇丹,阿爾普·阿爾斯蘭,因傷勢過重而停止了呼吸。

  其子馬力克沙繼承蘇丹之位,阿姆河一線的戰事由前線將領繼續主持,蘇丹本人和尼扎姆則運送著阿爾斯蘭的棺槨返程。

  -----------------

  經過幾天的跋涉,阿納斯塔修斯終於看到了阿瑪西亞的城牆,這座由西臺人建立的古老城市是帝國在小亞細亞重要的思想文化中心,如今這座城市迎來了他的又一個主人。

  等到阿納斯塔修斯的隊伍到達城門下時,一群人早就聚集在了門口,等待這位軍區將軍的到來,為首的正是阿瑪西亞城市總督麥可。

  看到阿納斯塔修斯靠近,他立馬帶著諸位地方官員和豪強貴族上前迎接,他態度謙卑,沒有一絲不敬。

  「將軍,歡迎您來到阿瑪西亞!」麥可深深鞠了一躬,然後抬頭笑著看向阿納斯塔修斯,「我攜城內官員和貴族恭迎您的到來,宴會已經準備好,還請您入城。」

  阿納斯塔修斯看向麥可和他身後的諸多貴族,這群人在先前的內戰中支持羅曼努斯,君士坦丁·杜卡斯雖在多西亞擊敗了羅曼努斯,但並未對地方上的勢力大加清洗,按理說叛賊都應該抄家滅族,但中央卻沒有這麼做,那麼很可能就是一個原因。

  地方上的勢力太過強大,盤根錯節的關係網和利益交換讓中央政府清繳他們的損耗遠大於收益。

  看來自己這個將軍不好當啊。

  阿納斯塔修斯將注意力放回眼前的麥可身上,「初來乍到,對當地許多地方還有不通之處,還望以後與各位共同勉勵。」

  麥可立馬接過話茬,「您說的對,接下來還請隨下官入城。」

  阿納斯塔修斯點頭,跟著麥可策馬進入了阿瑪西亞。新官上任,當地要員在城門口聚集等待,此等風景也吸引了不少民眾前來圍觀。

  沒有歡呼與喝彩,這些民眾只是看著這位新任軍區將軍,並伴隨著小聲的議論,阿納斯塔修斯也沒有多做什麼,只是靜靜的走在路上。

  城市的主幹道南北貫通,兩側是密集的民房,城市內的小販,工匠和市民聚集在中央的公共廣場之內,空氣中混合著麵包,橄欖油和牲畜糞便的氣味。

  但阿納斯塔修斯也發現了其中的問題,與甘格拉或者君士坦丁堡的居民相比,這裡的民眾更加貧窮,商鋪里的商品數量雖多但種類很少,從麵包鋪中走出的民眾手上拿著食物,但往往僅能滿足一天所需。

  市民身上的衣服打滿了補丁,公共廣場上的噴泉也有部分損壞。

  阿納斯塔修斯轉身向身側的利奧開口:「你帶人去打聽打聽這裡什麼情況,注意不要暴露身份。」利奧不動聲色的點了點頭,在一個拐角處帶了幾個人悄摸脫離了隊伍,融入街角的人群中。

  宴會的舉辦地點是在總督府,位於城北北側,據說是由一座古羅馬的歌劇院改建而成的,兩層高的總督府的外牆上新刷的白漆還沒有完全風乾,幾株枯萎的植物佇立在大門兩側。

  麥可在總督府的門前停下,快步走上台階,親手拉開了總督府的大門,另一隻手做出了一個「請」的姿態,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笑容。

  阿納斯塔修斯翻身下馬,在確定保盧斯跟在自己身邊後,在諸多官員的簇擁下走進了總督府的大門。

  宴席就設在一樓的大廳之中,一張乾淨的亞麻布鋪在廳內的長桌之上,用銀做的盤子上乘著烤羊肉,醃橄欖等食品,每個位子上都有銅製的酒杯,但阿納斯塔修斯主座上的酒杯卻是鍍金的。

  新官上任的軍區將軍在主位上坐下,麥可和其他官員貴族按照尊卑依次就坐,保盧斯就站在阿納斯塔修斯身後,沒有落座的意思。

  「時間倉促,寒酸了些,還望將軍多多包涵。」麥可給阿納斯塔修斯斟了一杯酒,「都是當地的特產,雖比不上君士坦丁堡的山珍海味,但都是鮮貨。」

  阿納斯塔修斯接過酒杯卻沒有喝下,將杯子放在桌子上,看向麥可,「亞美尼亞軍區地大物博,物產豐厚,但根據我剛剛的所見所聞,看來並非如此啊。」

  此話一出,麥可的笑容凝固了一下,宴會廳的聲音也小了幾分。

  這可不是個來混吃喝的主。

  「大人果真是細緻入微。今年雨水少,收成就欠了幾分,下面百姓的用度比較往年確實緊張了些。」

  「收成少了,那府庫里還有多少存糧」阿納斯塔修斯將一塊羊肉放入盤中,用刀叉慢慢的切著,「在全城無糧的情況下能供應多長時間。」

  桌面上瞬間安靜了,幾名貴族和麥可相互交換了一下眼神。麥可依舊用恭敬的語氣開口:「將軍剛來,還沒有休息好,這些繁雜事項本不該勞煩您的,但您既然問,我也就實話實說,存糧還足以供給全城人吃不到兩個月,倘若今年雪下的小,明年存糧就又要少了。」

  阿納斯塔修斯放下拿在手中的刀叉,目光掃過桌子上的各位官員和貴族,「阿瑪西亞是軍區首府,尚且如此,其他城市要塞只會更糟,這是怎麼一回事。」

  「這幾年帝國東征,從阿瑪西亞調了不少糧食,況且......」麥可猶豫了一下,「不久前又打仗了,糧食又消耗掉一批。」

  說到此處,桌尾的幾名貴族露出了不悅的神色,他們支持的羅曼努斯就在「不久前的戰爭」中失敗了。

  阿納斯塔修斯點了點頭,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適時的轉移了話題「飯桌上不談公務,先吃飯。」

  宴會的後半程就在一種微妙的氛圍中渡過,麥可和其他官員政要輪流舉杯敬酒,言語間沒有任何不當之處,聊天也多是當地風土人情。阿納斯塔修斯大多數時候只是聽著,並不開口,有人敬酒就象徵性的喝一口。

  當宴會結束時已經是後半夜,麥可親自將阿納斯塔修斯帶到二樓的休息室,站在門口的他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留下一句「大人好好歇息。」,就轉身下樓了。


上一章 書籤 目錄 下一章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