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內戰(下)

2026-09-04 03:47:39 作者: 雨夜彈霜
  雙方的步兵率先接觸,士兵們組成緊密的陣型,長矛在陣前來回突刺,槍尖撞在盾牌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兩方還在僵持之中,但哈查圖爾一方人數較少,正在逐漸走向劣勢,安德羅尼卡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點,立刻吩咐號手吹響全面進攻的號聲。

  與此同時,他也派出右翼的重裝騎兵進攻,騎兵們從側方的戰陣之中繞出,像一把尖刀直直插向哈查圖爾步兵陣線的側後方,哈查圖爾立馬下令讓自家騎兵出擊,以保護步兵陣線。

  騎兵對沖是非常考驗士兵心理素質的一項軍事行動,在雙方騎兵真正相撞之前,兩方往往會不約而同地降低馬速,甚至進行對峙,最後由隊伍中的某個人起到表率作用再廝殺到一起,但更多情況下是其中一方承受不住壓力,提前轉向以避免衝擊,兩方騎兵相互貫穿的情況非常少見。

  哈查圖爾為了確保自家騎兵不會潰散,親自帶著手下的騎兵沖向安德羅尼卡的重裝騎兵。

  踏步,起步,加速,全力衝刺。

  這位久經沙場的將軍向著安德羅尼卡的騎兵全速逼近,沒有絲毫減速的意圖,在主將以身作則的激勵下,騎兵們的士氣大漲,甚至因為衝鋒速度太快,己方騎兵的陣型已經出現了鬆動。

  但安德羅尼卡一方的騎兵情況更糟,他們的主將還在中軍之內,而對向而來氣勢恢宏的哈查圖爾也讓他們心生畏懼,已經有陣列邊緣的騎兵因為害怕而脫離了陣線,最終在雙方距離不到三十米的時候,安德羅尼卡一方的騎兵選擇轉向。

  兩股騎兵擦肩而過,僅僅在邊緣接觸處進行了略微的交鋒。

  「穩住!重新列隊!」

  哈查圖爾正在重新整理騎兵隊形,他必須趕在步兵陣列崩潰之前前往支援,但安德羅尼卡怎會讓他如願以償。

  此時,安德羅尼卡一方的左翼處衝出一股法蘭克騎兵。

  統率他們的是一名叫做克里斯平的法蘭克傭兵首領,此人正是先前被羅曼努斯囚禁,後來在多西亞打敗狄奧多羅·阿利亞特斯,迫使羅曼努斯流亡到奇里乞亞的僱傭兵首領。

  他被君士坦丁·杜卡斯釋放,為了被許諾的利益和對羅曼努斯的仇恨,他加入了杜卡斯陣營。

  「去死吧,偽帝的走狗!」


  數百名法蘭克騎士向著哈查圖爾的步兵側翼衝去,但他此時還在重整騎兵隊形,根本來不及支援!

  在法蘭克人從步兵左後方切入的時候,哈查圖爾部署在左翼的騎兵早就因為畏懼兇悍的法蘭克人而逃之夭夭了。

  幾百名法蘭克騎士衝進正在纏鬥的步兵陣列中,好似熱刀切黃油一般撕裂了戰線,慘叫聲和兵器碰撞聲讓現場更加混亂不堪。

  「不准跑!穩住陣線!」姍姍來遲的哈查圖爾在步兵陣列中來回奔走,試圖穩住開始潰散的戰線,但他的聲音在喧囂的戰場上是如此的渺小。

  最終步兵的潰敗蔓延開來,先是幾個人逃跑,然後是幾十個,幾百個。哈查圖爾和手下親衛不斷斬殺逃兵,但無濟於事,最終整個陣線還是像雪花一樣崩散開來。

  騎兵們調轉馬頭向後潰退,步兵扔下武器和旗幟四散奔逃。

  哈查圖爾企圖組織最後的抵抗,他策馬沖向潰散的軍隊,手上佩劍不斷揮舞,「回來!都回來!」

  但安德羅尼卡可不會就這麼看著,一支羽箭射到了哈查圖爾胯下馬匹的腿上,戰馬吃痛倒地,把他整個人甩飛了出去。哈查圖爾重重摔在地上,兩眼發黑,此刻他腦子裡只有一個想法。

  完了,全完了!

  等到他再次睜開眼,親衛早就不知所蹤,幾把長矛抵在他的眼前。

  「抓住他了!」

  士兵從四面八方將哈查圖爾包圍,陣地上充斥著勝利者的歡笑聲。

  安德羅尼卡就在中軍之內等著。

  哈查圖爾被士兵們押送到他面前,這位亞美尼亞人臉上全是泥土和灰塵,頭盔早就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雙手被緊綁的繩索勒得發紫。

  安德羅尼卡·杜卡斯看了他一眼,然後向一旁的士兵揮了揮手。

  「放了他。」

  士兵猶豫了一下,但還是選擇遵從主將的命令,掏出腰間的匕首割開了繩索。

  哈查圖爾活動著發麻的雙手,沒有說話,雙眼直直看著安德羅尼卡。

  他現在離安德羅尼卡不到五步,若在平時他便可手起刀落終結眼前人的性命,但腰間的武器早就被收走,他不得不按捺住自己的心情。


  「哈查圖爾,你輸了。」安德羅尼卡用嘲弄的語氣開口。

  「我知道!你想怎麼做?殺了我嗎?」

  安德羅尼卡搖了搖頭,「不不不,我可以放你走。」

  哈查圖爾愣住了,他明白對方勢必需要自己做什麼,天上可不會掉餡餅。

  「你放我走?」

  「羅曼努斯還在阿達納之中,等我圍城時你在內做接應,最好直接活捉羅曼努斯,之後你大可繼續回去做你的安條克督軍」

  哈查圖爾沉默了很久,羅曼努斯是他的恩主,沒有他自己斷然不可能取得今日的地位,難道自己真的要當一名背信棄義的小人以換取身家性命嗎?

  戰場上的喧囂正在平息,俘虜們被聚集在一起,傷兵也被送往後方治療,軍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他終於開口了,「我會去做的,我答應你的條件「

  安德羅尼卡滿意地點了點頭,轉身騎上自己的戰馬,再次看向站著的哈查圖爾。

  「你是忠臣,哈查圖爾,但這既救不了羅曼努斯,也救不了你。」

  隨後策馬向塔爾蘇斯馳去,哈查圖爾站在一片狼藉的戰場上,身邊圍繞著幾十個安德羅尼卡留下的士兵,這些人將跟隨他回到羅曼努斯身邊,給予那位「前任皇帝」致命一擊。

  三天後,一封書信送到了安德羅尼卡的營帳里。

  那是哈查圖爾送來的,措辭十分恭敬,信中提到皇帝已將阿達納的城防全權交予他,而他將遵守諾言,在圍城時交出羅曼努斯,信的末尾還特意附上一句「閣下的恩情,我將銘記在心。」

  信紙的夾層里還裹著一塊晶瑩剔透的寶石。

  幾日後,阿達納城外

  安德羅尼卡·杜卡斯的軍隊已經包圍了這座城市,雙方正在進行最後的和平談判。

  羅曼努斯坐在城內官邸的主座之上,哈查圖爾站立在身側,堂下站著的是安德羅尼卡派來的使者。

  羅曼努斯雙眼無神地攤坐在位子上,如今的他已經失去了所有精氣神,塔爾蘇斯城外的慘敗讓他的復位之夢徹底破滅,現如今能保住性命都已然是一種奢望。

  「根據皇帝的要求,只要您公開放棄皇位,可以允許您進入修道院,用餘生侍奉主」

  「哈哈!」羅曼努斯無力地笑了幾聲,他現在是黔驢技窮,沒有任何對策應對城外的軍隊了。

  「告訴安德羅尼卡,還請他遵從皇帝的安排。」

  羅曼努斯最終還是屈服於安德羅尼卡的軍威之下,接受了君士坦丁堡方面的條件。

  但一旁的哈查圖爾卻感到一陣不妙,他本應該在圍城時將羅曼努斯交給安德羅尼卡,但此刻圍城還未正式開始,羅曼努斯卻主動屈服了。

  自己這個安條克督軍也別想當了!

  阿達納的城門在幾個小時後打開了,羅曼努斯帶著依然忠誠於他的隨從從裡面走了出來,他沒有繼續穿著皇帝的冕服,而是換上一件乾淨的灰色長袍。頭髮已經白了大半,臉上的顴骨高高凸起,整個人跟一年前相比仿佛老了二十歲。

  羅曼努斯走到安德羅尼卡面前,慢慢跪下。

  「還望您遵守承諾。「羅曼努斯說。

  「當然,你放棄皇位,我們允許你進入修道院。」安德羅尼卡坐在馬背上,用輕蔑的眼神看著跪在地上的羅曼努斯。

  抬手示意了一下,一輛帶有頂棚的馬車從後面駛了上來,兩個士兵將羅曼努斯扶上馬車。

  至於哈查圖爾,則被安德羅尼卡一齊帶離了奇里乞亞,他和安德羅尼卡之間關於督軍職位的約定也悄然作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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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納托利亞軍區,阿莫里翁,是夜。

  安德羅尼卡·杜卡斯在回歸途中解散了大部分軍隊,國家緊張的財政已經不允許他在國內沒有威脅的情況下長時間維持一支萬人規模的軍隊。

  安德羅尼卡看著營帳里的幾個親信,內心思慮一番後緩緩開口,「皇帝雖然允許他進入修道院,但他不能有一點威脅,懂嗎?」

  幾個親信交換了一下眼神,立刻心領神會。

  「明白,明白。」幾人抱拳稱是,隨後遁入夜色之中。

  羅曼努斯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吵醒,他很清楚那是人發出的動靜。

  杜卡斯不是答應讓我進入修道院嗎,他要幹什麼?

  不一會,幾個身影踹開了羅曼努斯臨時居所的大門,將他拖到了這裡的廚房之中。

  「你們要幹什麼?放開我!你們的皇帝答應保證我的安全!」羅曼努斯不斷掙扎,但他的隨從早早就被安德羅尼卡解決了,在徒勞的反抗之中,羅曼努斯被扔在地板上。

  幾個人用繩子綁住羅曼努斯的四肢,望向一旁正在燃燒的柴火堆,一根通紅的鐵棍就被放在那裡。

  羅曼努斯也明白即將發生什麼。

  羅馬人對於政治上的犯人往往有閹割、刺瞎、送入修道院三種選擇,但三個刑罰同時施行的情況也很常見。

  而現在,刺瞎雙眼這種刑罰輪到他了。

  看著眼前不斷逼近的灼熱鐵棍,羅曼努斯發出絕望的吼叫,「不......不!不要啊!」

  滋啦!

  羅曼努斯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一股烤肉的味道也在房間內飄散著。

  「我們也是奉命行事,還望您理解一下。」

  幾個人拖著進氣少出氣多的羅曼努斯來到當地修道院內,將他交給開門的教士後回到了軍營之中。

  1072年7月13日,君士坦丁堡

  安德羅尼卡帶著剩餘的軍隊回到了君士坦丁堡,在完成軍隊交接後進宮覲見帝國的巴西琉斯。

  米海爾·杜卡斯坐在御座之上,頭頂戴著象徵身份的冠冕,羅曼努斯被刺瞎雙眼後,他已經成為了帝國唯一且合法的皇帝。如今,已經沒有人能通過合法的手段褫奪他的皇位。

  約翰·杜卡斯站在御座側後方,穿著一身鑲金的紫袍。

  「安德羅尼卡,你平叛有功,敕封你為至尊顯貴,加封為衣櫥大總管。」

  衣櫥大總管一職並非聽上去那麼簡單,它跟名字里的「儲存衣物」功能毫無關聯,而是一種給予高級政治官員的特殊榮譽。榮獲此等頭銜,安德羅尼卡也滿足了,畢竟實質性的權力早就被杜卡斯家族握在手中了。

  雖然米海爾很想辦一場凱旋式來歡慶自己的勝利,但國家窘迫的財政實在不允許他這麼做,阿爾斯蘭死後,其手下的突厥部落開始湧入小亞細亞,對當地的農業造成了很大的打擊,也讓帝國的稅收情況雪上加霜。

  「現在帝國財政緊張,四方來敵,諸位可有何計策?」

  隨著約翰·杜卡斯的發問,財政總管尼基弗里特澤斯站出來提出了他的建議,內容無非有三:

  首先便是最簡單直接的政策:加稅,直接提高稅率能夠以極快的速度為國家積累財富,其次便是進行糧食壟斷政策,強制徵收糧食維持庫存,最後是貨幣貶值,通過減少貨幣的含金量和含銅量來鑄造更多的貨幣,用以後的通脹換取現有的財富。

  隨著約翰·杜卡斯的點頭,皇帝也同意了這個政策,充盈國庫的財政計劃由此開啟,但也帶來了難以想像的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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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分明是在胡鬧!」阿萊克修斯將來自首都的情報摔在桌子上,雖然帕拉夫戈尼亞如今財政自主,不受君士坦丁堡方面的影響,但米海爾·杜卡斯諸如貶值貨幣一類的手段依然能影響到科穆寧的領地。

  「糧食壟斷就準備接受貴族的怒火,提高稅率就要承擔民眾的怨氣,貶值貨幣就是在拿未來換現在。」一旁的阿納斯塔修斯將尼基弗里特澤斯財政政策的缺陷一一羅列出來,「杜卡斯干不久了,我們要抓緊時間了。」

  阿納斯塔修斯準備前往亞美尼亞軍區上任,先前隨皇帝信件一同抵達的還有來自君士坦丁堡的任命書,但在羅曼努斯徹底失敗前阿納斯塔修斯一直沒有上任的想法,一方面是為了確定杜卡斯家族能否真的擊敗羅曼努斯,另一方面是擔心亞美尼亞的地方勢力會不會因為羅曼努斯還有希望復辟而對杜卡斯家族任命的官員採取敵對態度。

  但事到如今,隨著羅曼努斯被刺瞎雙眼,流放到修道院的消息傳來,這些問題也迎刃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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