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賈瑞那番話。
寶釵沒憋住,撲哧一下笑出了聲。
王夫人面上滿是譏諷的笑意。
才剛搬進去就想要更好的?
還想要大丫鬟?
癩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氣?
賈政同樣一臉不以為然,這賈瑞也太不安分了。
薛蟠也是一臉震驚之色。
常說自己是個呆霸王,渾不吝。
眼前這位仁兄,臉皮似乎比自己還要厚實呵。
薛姨媽眼裡也帶著淡淡的嘲諷。
原還說這個賈家子弟是個有出息的。
如今看恐怕也只是個會耍嘴皮子的。
就是模樣不算差,看女兒瞧這賈瑞的眼神……
有些不大對勁呵。
薛姨媽有點緊張起來。
不過也不礙事,女兒向來省心懂事,自己稍加點撥一下,女兒自會明白的。
賈寶玉瞧瞧這個,望望那個。
心裡的小火苗噌地一下躥了起來。
自從提起這賈瑞,所有人的注意都落在了賈瑞身上。
回想十來天前自己也曾遇見過賈瑞,哪裡把這猥瑣無能的瑞大哥放在過眼裡?
如今不過當了個五品校尉,一個祿蠹罷了,算得了什麼?
最讓寶玉氣惱的還是寶釵。
這個天香國色的寶姐姐,自己還沒怎麼親近過,看寶姐姐的眼神,竟全落在這賈瑞身上!
他娘的!
賈寶玉猛地躥了起來。
扯下胸前的玉就往地上狠砸。
嘴裡還嘟囔著:「都說賈瑞好,要你這勞什子有什麼用,砸了大家都乾淨。」
賈母大吃一驚。
賈政也大驚失色。
王夫人和薛姨媽,鳳姐兒,薛寶釵全都大驚失色。
薛蟠傻了眼。
賈瑞差點沒笑出聲來。
大臉寶這是使出了傳說中的大招?
倒是有趣得很。
「快攔住寶玉!」
王夫人猛地站起身來,一邊吩咐鴛鴦和鳳姐兒拉住寶玉。
一邊扭過頭去對賈瑞厲聲說道:「混帳下流野種,惹出這些是非來!賈瑞,你還不趕緊給寶玉賠個不是?」
賈瑞原本淡然看著笑話。
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只當是看一場猴戲罷了。
這會兒臉卻冷了下來。
抬了抬手臂。
一巴掌就扇了過去。
「啪!」
那聲脆響過後。
「你是誰,貴姓?你又算哪門子高貴純種?你王家的祖宗,比賈家更高貴?」
廳堂里一片寂靜。
王夫人捂著臉頰。
先是不敢相信,眼裡全是茫然。
接著氣得面如金紙。
這婦人差點沒背過氣去。
賈瑞的話鋒凌厲如刀,比扇了王夫人一掌還要厲害。
在場的人全都驚得不知如何是好。
世家大族之中,敢對掌家嫡夫人這般不敬的,賈瑞算是頭一個。
打臉了,打臉了。賈寶玉也不再摔玉了。
銀盆大臉上全是不敢置信的神色。
自打出生記事以來。
只有人來奉承自己和父母,從沒有人敢頂半句嘴。
即便大伯賈赦,偶爾也只是冷嘲幾句,斷不會這般撕破臉皮。
居然有人敢抽自己母親?
王家的小姐,賈家的嫡夫人。
這是何等身份?
居然有人當眾抽她耳光?
還出言辱罵?
賈母的臉也陰沉下來。
不管她再怎麼不喜歡這個二兒媳,到底關係到賈家嫡脈的臉面。
何況長幼尊卑有別。
賈瑞這一巴掌,打的可是宗法與賈家嫡脈的尊嚴!
薛姨媽又驚又怒,薛蟠兩眼瞪得像雞蛋一樣,他這個呆霸王只對尋常百姓膽子大,世家子弟該守的規矩還是要守。
賈瑞這樣的人物,薛蟠也是頭一回見到。
寶釵驚色剛露便又平靜下來,美目之中神色複雜。
只有鳳姐兒在驚色之下,有些暗暗興奮。
賈瑞是她的心頭刺,這一回看誰還保得住他?
「來人,快去傳珍哥兒!」
賈政勃然大怒。
自己再不喜歡王夫人,她畢竟是自己正牌妻子,打了王夫人,就等於打了賈政本人。
叫賈珍這個族長來,就是要公事公辦!
侮辱並毆打尊長,就算不經官府,賈珍這個族長也能下令把賈瑞活活打死!
即便不打死,打上一百棍,革出族譜也算是輕罰了。
「政二叔別急。」
賈瑞倒不在乎賈珍,自己一巴掌就能抽死的貨色。
但也不代表賈瑞願意在規矩里被人贏。
要贏就得贏雙份。
賈瑞冷笑著道:「二嬸子剛才說我什麼,要不要叫齊賈家族人,好好說道說道?」
賈政一噎。
他本就是個沒有急智的人,被賈瑞這麼一說便沒了主意。
王夫人氣急的時候,倒確實罵過賈瑞下流野種。
若是傳揚開來,對二房的形象也極不好。
賈政又是個死要面子的……
一時竟不知說什麼才好。
坐在榻上的賈母都快氣笑了。
自己這個二兒子真是讀書讀傻了。
可讀書也沒見他考中個進士。
做官也沒什麼起色。
只仗著祖宗餘蔭也沒有人敢欺賈政,每日從朝中下了值就和清客們混在一起。
那些清客拿著賈家的銀子自然是百般奉承。
把賈政一路捧到如今。
實在是高不成,低不就。
唉……這老兒子真不讓人省心啊。
「賈瑞!不管怎麼說……」賈母淡淡地道:「你二嬸子是尊長,言語冒犯也就罷了,賈瑞你動手就不成了。是非曲直,等族長來公斷吧。」
賈瑞呵呵一笑。
臉上的嘲諷之意十分明顯。
噎得賈母臉色鐵青。
這偏架拉得!
賈瑞的笑只表明對賈母那番話的一個態度:
爺根本不在乎你說什麼!
粗俗點講:
就當你放屁!
笑過之後,賈瑞眼裡隱隱透出殺意。
老子願意在規矩內玩是你們的福氣。
真惹急了,屠盡兩府也就一刻鐘工夫。
多花一秒都算你們賺了。
賈瑞冷眼一掃。
榮禧堂中的空氣都冷了幾分。
寶釵心思更細膩些,隱隱覺得有些不對。
當下便用擔憂的眼神望向賈瑞。
寶玉在一旁瞧見了,又湧起一陣要抓狂的感覺。
寶姐姐為何這麼關注這種無禮兇徒?
難道賈瑞生得比自己好看?
並不會啊,沒自己白,皮膚又粗又硬……
在賈寶玉眼裡,賈瑞就是個糙漢子。
怎麼能和自己比?
寶玉不服,不爽,不甘……可惜此刻沒有人再關注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賈瑞身上。
不慌不亂。
神色自若。
賈母的態度,賈政和王夫人的憤怒。
眾人的驚異,惋惜。
對賈瑞來說都算個屁。
賈母眼裡也是一片冰冷。
這樣不受管教的家族子弟,留著有什麼用?
早些打死或是攆出去也好!
賈家的人脈,絕不能給這個悖逆子用!
……
榮府大亂之時。
賈珍正在款待貴客。
吳貴人的父親,兵部侍郎吳天佑。
論兩家的家世,賈家要更勝一籌,吳家的底蘊要差一些。
但賈元春在宮裡不得志,吳貴人的境遇要稍好一些,賈家就要遜色一線。
加上賈家現在沒有頂樑柱,兩府里愣是沒有一個有出息的。
論武,沒有一個在軍中。
論文,賈政那官當得跟沒當一樣,手中毫無實權,也沒有經營起像樣的官場人脈。
若不是賈珍送了一千兩銀子,吳天佑才懶得到寧國府來。
「原來是這樣的事?」
聽了賈珍的話,吳天佑有些驚訝。
賈家族長花銀子請自己對付自家族人?
簡直.喪心病狂。
「此子雖是族中人才,」賈珍一臉痛惜地道:「可惜是個不省心省事的,頂撞尊長,不守族規,就是個中山狼啊。爬得越高,對我賈家一族危害就越大,不如及早處置了的好。」吳天佑呵呵一笑。
賈珍說什麼他都無所謂。
反正自己拿好處,出手對付一個小小校尉,不過是件小事。
如果賈家護著,張敬唐那幫人自然不好交代。
賈家是虎死不倒架,四王八公家族裡在軍中人脈最深的就是賈家。
榮寧二公不提,就算賈代善和賈代化也是跟著太上皇出兵放馬過,幾回差點死在草原上。
父子兩代打了幾十年的仗,才有了賈家如今近百年風光和諾大家業。
不然天家是開善堂的?
賈家在京師和金陵都有龐大的府邸,兩府加起來幾十個莊子,大量買賣,族人為官的也不少。
沒有實打實的功勞,成嗎?
加上舊部人脈,賈家是沒有人能在軍中吃苦,不然京營節度使的位子必定有一席由賈家掌控。
無奈子孫不爭氣……
不光不爭氣無能,還在這裡內鬥。
吳天佑心裡狂喜。
賈珍自己廢物也就算了,還支持自己打壓賈家族人。
這事銀子不多,但吳天佑拿得相當愜意。
剛剛商談妥當,林之孝就從榮府那頭急急趕來。
一五一十,把榮禧堂那邊的事回稟了。
賈珍簡直是喜出望外。
原本還不知道怎麼向族人交代。
這一下真是瞌睡遇枕頭!
當下獰笑一聲,對林之孝道:「你回去回稟老太太,就說我片刻就到。」
吳天佑聽了,笑道:「沒想到這賈瑞竟是個膽大包天的,政老的夫人也敢打,這一下倒白費了賈兄一番苦心。」
賈珍會意,笑道:「銀子吳兄只管收著便是,這點銀兩,我賈某還不至於要收回來。」
吳天佑也不太在意,笑著應承下來。
兩人都一臉無所謂。
些許銀兩和賈瑞這人,在他們看來都只是小事。
順手就能辦了。
賈珍說笑之間,已經對侍立的賴升使了個眼色。
賴升會意,下去召集府中的健仆。
總要帶上幾十人,帶著棍棒等物。
看是當場打死,還是打上百來棍,革出族譜?
賈珍簡直舒服得渾身毛孔都通透了。
沒有賈瑞作梗護著秦業那老不死的,且看可卿從是不從?
將吳天佑送到寧府側門前,眾人揖讓正要拜別。
「當,當,當……」
悠揚的鐘聲忽然響起。
吳天佑先臉色一變。
賈珍的臉色也變了。
「景陽鐘響了!」
「出大亂子了!」
「賈兄,我得立刻進宮。」
「吳兄先走一步,我隨後便到。」
吳天佑聽得一怔。
什麼叫作我先走一步?
老子後走你一百步!
不過這時候也不是計較的時候了,只能趕緊往宮裡趕。
還好穿著官袍出來,省事了。
整條寧榮街的人都亂了起來。
景陽鍾是大內煤山上大殿外懸掛的一口巨鍾。
一旦敲響全城皆聞。
凡在京官員不論文武,五品以上聽到鐘聲就得趕緊往宮裡趕。
五品以下武官入營待命。
文官趕至自己衙門。
違者重罰!
賈珍是三品世襲將軍,也得飛速入宮!
鐘聲響起之後,絕不能耽擱。
賴升這時聚集了幾十號人,拿著棍棒等候著。
「等爺從宮裡回來再說!」
賈珍匆匆吩咐一句,便趕緊更衣備馬,奔赴入宮。
……
不遠處的榮府中,自然也聽到了鐘聲。
賈母臉色一變,神色瞬間變得難看起來。
賈政也像觸電般跳了起來。
「景陽鐘響了?」
「糟了,出大事了。」
「來人,來人!」
賈政這時也顧不得賈瑞了。
鐘聲一響,一旦遲到就是重罪,賈家也吃罪不起。
賈政趕緊換了官袍,趕赴工部衙門報到。
他還不夠資格入宮。
這時自然更顧不得賈瑞了。
賈瑞眼裡殺氣漸漸平息。
轉身便離開了。
背影瀟灑無比。
「他就這麼走了?」
賈寶玉都呆住了。
這潑天大事,就這麼了結了?
「容不得他放肆!」
王夫人這時才回過神來,咬著牙道:「珍哥兒必定是要進宮了,待他回來,自是要再執行族規家法!」
此時邢夫人,李紈,迎春,探春,惜春和尤氏,秦可卿都趕了過來。
眾人都聽說了榮禧堂里發生的事。
可巧正看到賈瑞離開的背影。
眾人心裡有的幸災樂禍,有的驚怒,有的驚詫。
唯有秦可卿的內心之中,充滿擔憂。
家中之事已經由秦業寫信告訴了可卿,賈瑞護著秦家的深恩,可卿已經用放開懷抱來回應。
但萬萬沒想到,這糙漢子居然敢伸手打王夫人?
王夫人不光是正妻夫人,王家的勢力如今還在賈家之上!
就算是賈母老太太,身為榮國夫人,是兩府身份地位最高的人,還不是拿這個兒媳婦沒太多辦法?
也就實在逼急了才敲打一番,家還是交給王夫人管。
王夫人又引了鳳姐兒進來,賈母為什麼不想要寶釵?
以寶釵和王夫人的親近關係……
合著賈家家業,都落到王家媳婦手裡了?
這幾個聯起手來,還有賈母什麼事?
這件事,叫可卿愁腸百結,眼神里愁雲慘霧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