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景陽鐘響

2026-09-04 03:29:34 作者: 雲中歌丶丶
  聽見賈瑞那番話。

  寶釵沒憋住,撲哧一下笑出了聲。

  

  王夫人面上滿是譏諷的笑意。

  才剛搬進去就想要更好的?

  還想要大丫鬟?

  癩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氣?

  賈政同樣一臉不以為然,這賈瑞也太不安分了。

  薛蟠也是一臉震驚之色。

  常說自己是個呆霸王,渾不吝。

  眼前這位仁兄,臉皮似乎比自己還要厚實呵。

  薛姨媽眼裡也帶著淡淡的嘲諷。

  原還說這個賈家子弟是個有出息的。

  如今看恐怕也只是個會耍嘴皮子的。

  就是模樣不算差,看女兒瞧這賈瑞的眼神……

  有些不大對勁呵。

  薛姨媽有點緊張起來。

  不過也不礙事,女兒向來省心懂事,自己稍加點撥一下,女兒自會明白的。

  賈寶玉瞧瞧這個,望望那個。

  心裡的小火苗噌地一下躥了起來。

  自從提起這賈瑞,所有人的注意都落在了賈瑞身上。

  回想十來天前自己也曾遇見過賈瑞,哪裡把這猥瑣無能的瑞大哥放在過眼裡?

  如今不過當了個五品校尉,一個祿蠹罷了,算得了什麼?

  最讓寶玉氣惱的還是寶釵。

  這個天香國色的寶姐姐,自己還沒怎麼親近過,看寶姐姐的眼神,竟全落在這賈瑞身上!

  他娘的!

  賈寶玉猛地躥了起來。

  扯下胸前的玉就往地上狠砸。

  嘴裡還嘟囔著:「都說賈瑞好,要你這勞什子有什麼用,砸了大家都乾淨。」

  賈母大吃一驚。

  賈政也大驚失色。

  王夫人和薛姨媽,鳳姐兒,薛寶釵全都大驚失色。


  薛蟠傻了眼。

  賈瑞差點沒笑出聲來。

  大臉寶這是使出了傳說中的大招?

  倒是有趣得很。

  「快攔住寶玉!」

  王夫人猛地站起身來,一邊吩咐鴛鴦和鳳姐兒拉住寶玉。

  一邊扭過頭去對賈瑞厲聲說道:「混帳下流野種,惹出這些是非來!賈瑞,你還不趕緊給寶玉賠個不是?」

  賈瑞原本淡然看著笑話。

  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只當是看一場猴戲罷了。

  這會兒臉卻冷了下來。

  抬了抬手臂。

  一巴掌就扇了過去。

  「啪!」

  那聲脆響過後。

  「你是誰,貴姓?你又算哪門子高貴純種?你王家的祖宗,比賈家更高貴?」

  廳堂里一片寂靜。

  王夫人捂著臉頰。

  先是不敢相信,眼裡全是茫然。

  接著氣得面如金紙。

  這婦人差點沒背過氣去。

  賈瑞的話鋒凌厲如刀,比扇了王夫人一掌還要厲害。

  在場的人全都驚得不知如何是好。

  世家大族之中,敢對掌家嫡夫人這般不敬的,賈瑞算是頭一個。

  打臉了,打臉了。賈寶玉也不再摔玉了。

  銀盆大臉上全是不敢置信的神色。

  自打出生記事以來。

  只有人來奉承自己和父母,從沒有人敢頂半句嘴。

  即便大伯賈赦,偶爾也只是冷嘲幾句,斷不會這般撕破臉皮。

  居然有人敢抽自己母親?

  王家的小姐,賈家的嫡夫人。

  這是何等身份?

  居然有人當眾抽她耳光?

  還出言辱罵?


  賈母的臉也陰沉下來。

  不管她再怎麼不喜歡這個二兒媳,到底關係到賈家嫡脈的臉面。

  何況長幼尊卑有別。

  賈瑞這一巴掌,打的可是宗法與賈家嫡脈的尊嚴!

  薛姨媽又驚又怒,薛蟠兩眼瞪得像雞蛋一樣,他這個呆霸王只對尋常百姓膽子大,世家子弟該守的規矩還是要守。

  賈瑞這樣的人物,薛蟠也是頭一回見到。

  寶釵驚色剛露便又平靜下來,美目之中神色複雜。

  只有鳳姐兒在驚色之下,有些暗暗興奮。

  賈瑞是她的心頭刺,這一回看誰還保得住他?

  「來人,快去傳珍哥兒!」

  賈政勃然大怒。

  自己再不喜歡王夫人,她畢竟是自己正牌妻子,打了王夫人,就等於打了賈政本人。

  叫賈珍這個族長來,就是要公事公辦!

  侮辱並毆打尊長,就算不經官府,賈珍這個族長也能下令把賈瑞活活打死!

  即便不打死,打上一百棍,革出族譜也算是輕罰了。

  「政二叔別急。」

  賈瑞倒不在乎賈珍,自己一巴掌就能抽死的貨色。

  但也不代表賈瑞願意在規矩里被人贏。

  要贏就得贏雙份。

  賈瑞冷笑著道:「二嬸子剛才說我什麼,要不要叫齊賈家族人,好好說道說道?」

  賈政一噎。

  他本就是個沒有急智的人,被賈瑞這麼一說便沒了主意。

  王夫人氣急的時候,倒確實罵過賈瑞下流野種。

  若是傳揚開來,對二房的形象也極不好。

  賈政又是個死要面子的……

  一時竟不知說什麼才好。

  坐在榻上的賈母都快氣笑了。

  自己這個二兒子真是讀書讀傻了。

  可讀書也沒見他考中個進士。

  做官也沒什麼起色。

  只仗著祖宗餘蔭也沒有人敢欺賈政,每日從朝中下了值就和清客們混在一起。

  那些清客拿著賈家的銀子自然是百般奉承。

  把賈政一路捧到如今。

  實在是高不成,低不就。

  唉……這老兒子真不讓人省心啊。

  「賈瑞!不管怎麼說……」賈母淡淡地道:「你二嬸子是尊長,言語冒犯也就罷了,賈瑞你動手就不成了。是非曲直,等族長來公斷吧。」

  賈瑞呵呵一笑。

  臉上的嘲諷之意十分明顯。

  噎得賈母臉色鐵青。

  這偏架拉得!

  賈瑞的笑只表明對賈母那番話的一個態度:

  爺根本不在乎你說什麼!

  粗俗點講:

  就當你放屁!

  笑過之後,賈瑞眼裡隱隱透出殺意。

  老子願意在規矩內玩是你們的福氣。

  真惹急了,屠盡兩府也就一刻鐘工夫。

  多花一秒都算你們賺了。

  賈瑞冷眼一掃。

  榮禧堂中的空氣都冷了幾分。

  寶釵心思更細膩些,隱隱覺得有些不對。

  當下便用擔憂的眼神望向賈瑞。

  寶玉在一旁瞧見了,又湧起一陣要抓狂的感覺。

  寶姐姐為何這麼關注這種無禮兇徒?

  難道賈瑞生得比自己好看?

  並不會啊,沒自己白,皮膚又粗又硬……

  在賈寶玉眼裡,賈瑞就是個糙漢子。

  怎麼能和自己比?

  寶玉不服,不爽,不甘……可惜此刻沒有人再關注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賈瑞身上。

  不慌不亂。

  神色自若。

  賈母的態度,賈政和王夫人的憤怒。

  眾人的驚異,惋惜。

  對賈瑞來說都算個屁。

  賈母眼裡也是一片冰冷。

  這樣不受管教的家族子弟,留著有什麼用?

  早些打死或是攆出去也好!

  賈家的人脈,絕不能給這個悖逆子用!

  ……

  榮府大亂之時。

  賈珍正在款待貴客。

  吳貴人的父親,兵部侍郎吳天佑。

  論兩家的家世,賈家要更勝一籌,吳家的底蘊要差一些。

  但賈元春在宮裡不得志,吳貴人的境遇要稍好一些,賈家就要遜色一線。

  加上賈家現在沒有頂樑柱,兩府里愣是沒有一個有出息的。

  論武,沒有一個在軍中。

  論文,賈政那官當得跟沒當一樣,手中毫無實權,也沒有經營起像樣的官場人脈。

  若不是賈珍送了一千兩銀子,吳天佑才懶得到寧國府來。

  「原來是這樣的事?」

  聽了賈珍的話,吳天佑有些驚訝。

  賈家族長花銀子請自己對付自家族人?

  簡直.喪心病狂。

  「此子雖是族中人才,」賈珍一臉痛惜地道:「可惜是個不省心省事的,頂撞尊長,不守族規,就是個中山狼啊。爬得越高,對我賈家一族危害就越大,不如及早處置了的好。」吳天佑呵呵一笑。

  賈珍說什麼他都無所謂。

  反正自己拿好處,出手對付一個小小校尉,不過是件小事。

  如果賈家護著,張敬唐那幫人自然不好交代。

  賈家是虎死不倒架,四王八公家族裡在軍中人脈最深的就是賈家。

  榮寧二公不提,就算賈代善和賈代化也是跟著太上皇出兵放馬過,幾回差點死在草原上。

  父子兩代打了幾十年的仗,才有了賈家如今近百年風光和諾大家業。

  不然天家是開善堂的?

  賈家在京師和金陵都有龐大的府邸,兩府加起來幾十個莊子,大量買賣,族人為官的也不少。

  沒有實打實的功勞,成嗎?

  加上舊部人脈,賈家是沒有人能在軍中吃苦,不然京營節度使的位子必定有一席由賈家掌控。

  無奈子孫不爭氣……

  不光不爭氣無能,還在這裡內鬥。

  吳天佑心裡狂喜。

  賈珍自己廢物也就算了,還支持自己打壓賈家族人。

  這事銀子不多,但吳天佑拿得相當愜意。

  剛剛商談妥當,林之孝就從榮府那頭急急趕來。

  一五一十,把榮禧堂那邊的事回稟了。

  賈珍簡直是喜出望外。

  原本還不知道怎麼向族人交代。

  這一下真是瞌睡遇枕頭!

  當下獰笑一聲,對林之孝道:「你回去回稟老太太,就說我片刻就到。」

  吳天佑聽了,笑道:「沒想到這賈瑞竟是個膽大包天的,政老的夫人也敢打,這一下倒白費了賈兄一番苦心。」

  賈珍會意,笑道:「銀子吳兄只管收著便是,這點銀兩,我賈某還不至於要收回來。」

  吳天佑也不太在意,笑著應承下來。

  兩人都一臉無所謂。

  些許銀兩和賈瑞這人,在他們看來都只是小事。

  順手就能辦了。

  賈珍說笑之間,已經對侍立的賴升使了個眼色。

  賴升會意,下去召集府中的健仆。

  總要帶上幾十人,帶著棍棒等物。

  看是當場打死,還是打上百來棍,革出族譜?

  賈珍簡直舒服得渾身毛孔都通透了。

  沒有賈瑞作梗護著秦業那老不死的,且看可卿從是不從?

  將吳天佑送到寧府側門前,眾人揖讓正要拜別。

  「當,當,當……」

  悠揚的鐘聲忽然響起。

  吳天佑先臉色一變。

  賈珍的臉色也變了。

  「景陽鐘響了!」

  「出大亂子了!」

  「賈兄,我得立刻進宮。」

  「吳兄先走一步,我隨後便到。」

  吳天佑聽得一怔。

  什麼叫作我先走一步?

  老子後走你一百步!

  不過這時候也不是計較的時候了,只能趕緊往宮裡趕。

  還好穿著官袍出來,省事了。

  整條寧榮街的人都亂了起來。

  景陽鍾是大內煤山上大殿外懸掛的一口巨鍾。

  一旦敲響全城皆聞。

  凡在京官員不論文武,五品以上聽到鐘聲就得趕緊往宮裡趕。

  五品以下武官入營待命。

  文官趕至自己衙門。

  違者重罰!

  賈珍是三品世襲將軍,也得飛速入宮!

  鐘聲響起之後,絕不能耽擱。

  賴升這時聚集了幾十號人,拿著棍棒等候著。

  「等爺從宮裡回來再說!」

  賈珍匆匆吩咐一句,便趕緊更衣備馬,奔赴入宮。

  ……

  不遠處的榮府中,自然也聽到了鐘聲。

  賈母臉色一變,神色瞬間變得難看起來。

  賈政也像觸電般跳了起來。

  「景陽鐘響了?」

  「糟了,出大事了。」

  「來人,來人!」

  賈政這時也顧不得賈瑞了。

  鐘聲一響,一旦遲到就是重罪,賈家也吃罪不起。

  賈政趕緊換了官袍,趕赴工部衙門報到。

  他還不夠資格入宮。

  這時自然更顧不得賈瑞了。

  賈瑞眼裡殺氣漸漸平息。

  轉身便離開了。

  背影瀟灑無比。

  「他就這麼走了?」

  賈寶玉都呆住了。

  這潑天大事,就這麼了結了?

  「容不得他放肆!」

  王夫人這時才回過神來,咬著牙道:「珍哥兒必定是要進宮了,待他回來,自是要再執行族規家法!」

  此時邢夫人,李紈,迎春,探春,惜春和尤氏,秦可卿都趕了過來。

  眾人都聽說了榮禧堂里發生的事。

  可巧正看到賈瑞離開的背影。

  眾人心裡有的幸災樂禍,有的驚怒,有的驚詫。

  唯有秦可卿的內心之中,充滿擔憂。

  家中之事已經由秦業寫信告訴了可卿,賈瑞護著秦家的深恩,可卿已經用放開懷抱來回應。

  但萬萬沒想到,這糙漢子居然敢伸手打王夫人?

  王夫人不光是正妻夫人,王家的勢力如今還在賈家之上!

  就算是賈母老太太,身為榮國夫人,是兩府身份地位最高的人,還不是拿這個兒媳婦沒太多辦法?

  也就實在逼急了才敲打一番,家還是交給王夫人管。

  王夫人又引了鳳姐兒進來,賈母為什麼不想要寶釵?

  以寶釵和王夫人的親近關係……

  合著賈家家業,都落到王家媳婦手裡了?

  這幾個聯起手來,還有賈母什麼事?

  這件事,叫可卿愁腸百結,眼神里愁雲慘霧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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