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分。
魏軍中軍擂響了戰鼓。
伴隨著攝人心魄的鼓點聲,魏軍開始從東南兩側開始進攻。
前排魏軍高舉木牌,組成盾牆穩步前行,身後的士兵扛著簡易的木梯緊緊跟隨,最後排的弓箭手每前行十步便齊射一輪壓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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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葛瞻指揮著蜀軍緊貼著垣牆躲避箭矢,借著齊射的間隙觀察魏軍動向。
他手上的箭有限,不能盲目地浪費。
而他一下午帶著士兵用亭里為數不多地轆轤手搓了一批小型投石機,雖然射程和精度堪憂,但近距離拋射依然能造成不小的殺傷。
所以諸葛瞻必須等魏軍靠近,確保每一支箭、每一塊石頭都能命中。
八十步。
七十步。
六十步。
魏軍前進到距離五十步的時候再進行了一輪齊射,亭內的蜀軍依然沒有任何動靜。
凌亂的箭矢射入亭內,距離夠了!
「放!」
諸葛瞻大喊一聲,一陣刺耳的「嘎吱」聲響起,石塊像冰雹一樣落向魏軍的軍陣。
雖然有近一半的石塊砸空,但落入軍陣的石塊還是讓陣型出現了鬆動。
「放箭!」
弓手抓住這個機會,射出一輪箭矢,魏軍紛紛應聲倒下。
「木樑斷了的趕緊換,沒斷的再放!」
簡易投石機經不起折騰,剛才一輪拋射已經壞了好幾個。
但在兩次拋射的間隙,魏軍快速前壓了十步,石塊只是勉強砸中了小部分後排士兵——魏軍憑藉豐富的經驗,衝到了投石機的盲區。
「準備滾木礌石!長矛手就位!」
面對抵近的魏軍,用石頭砸、用長矛戳是更好的辦法,但魏軍已經分成兩組:
一組利用高舉的木牌做掩護,正在用鑿子破壞垣牆薄弱開裂的部位;
另一組則在弓箭的掩護下,架梯登牆。
德陽亭的垣牆最矮處只有一人多高,儘管蜀軍用石頭奮力砸向試圖登牆的魏軍,但魏軍還是前仆後繼地爬上梯子,薄弱的垣牆四面漏風,陸陸續續有魏軍越牆而入,在亭內與蜀軍展開白刃戰。
「轟!」
一處年久失修的垣牆被魏軍挖垮的牆根,夯土牆塌了一角,魏軍趁機魚貫而入。
「長矛手,填上去!」
蜀軍步兵舉著長矛齊刷刷沖向缺口,硬生生將衝進來的魏軍暫時壓了出去。
但魏軍數量越來越多,喊殺聲響徹德陽亭各個角落。
從日暮殺到天黑,魏軍才鳴金收兵,留下一地屍體和更加殘破不堪的亭垣。
諸葛瞻帶領著倖存的蜀軍忙著打掃戰場、清點損失、修補工事的同時,鄧艾已經完成了重新部署。
魏軍三面圍城,只放了坡度最陡的北麓,並從容地紮營、埋鍋、豎起了一丈高的望樓。
經過一輪交鋒,鄧艾已經摸清了蜀軍的戰鬥力:
熟練兵不超過三千人,超過一半都是新兵。
靠著保家衛國的鬥志一鼓作氣時有一戰之力,一旦受挫就會陷入慌亂。
圍城最能消耗士氣。
而鄧艾準備給這股士氣再狠狠澆上一盆冷水。
「都護,你看!」
哨兵站在望樓上指著亭外驚呼,諸葛瞻急忙爬上垣牆,瞳孔驟然放大,拳頭重重砸在垣牆上。
諸葛尚不明所以,也跟著爬上垣牆。
就在距離德陽亭一箭之地外,魏軍豎起了一根長杆。
長杆之下,是上千具蜀軍屍體堆成的高台——京觀!
而長杆之上,懸掛著一顆人頭。
在魏軍通明的火把映襯下,所有人都看清了人頭的長相:
大漢尚書——張遵!
垣牆上,死一般的寂靜。
然後是壓抑的哭聲、隱忍的嗚咽。
「都護……」親兵的手在微微顫抖。
諸葛瞻心如刀絞,喉嚨里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這是他穿越以來最沉重的打擊。
那個前腳用最信任的語氣說「請都護下令,某全憑差遣」的年輕人,此刻只剩一個被石灰醃得乾癟發白的頭顱。
「都護!末將請率三百騎兵,前去奪回張尚書遺骸!」
諸葛尚咬牙切齒地半跪請命,一眾老兵也齊刷刷跪地:
「吾等願隨先鋒官出戰!誓死奪回張尚書遺骸!」
諸葛瞻轉身看著這群眼中泣血、睚眥欲裂的將士,自己內心裡也恨不得一起衝出去,和魏軍拼個你死我活。
但他強忍著憤怒和悲痛,做了三個深呼吸,緩緩拔出將劍:
「全軍堅守勿動,敢言出戰者,斬!」
「都護!」
諸葛尚剛要說話,諸葛瞻的劍已經搭在了他脖子上。
「爾要試試我軍法嚴明乎?!」
「末將不敢……」
看到諸葛瞻的態度,老兵們不敢再多言,只是深深低下頭,長跪不起。
「弟兄們!」
諸葛瞻的劍指向亭外的長杆。
「那是我大漢的尚書、車騎將軍的孫兒、天子的內侄!」
「張尚書為國捐軀,我又怎忍見他的遺體被賊軍如此羞辱?」
「魏狗這麼做,就是想讓我們看見,讓我們害怕,讓我們衝動,讓我們屈服!」
「他們越是這麼做,就說明他們內心更加害怕!」
「越是在這種時候,我們越要冷靜!堅定!馬服君曾言,狹路相逢勇者勝!」
「敵人已經斷糧了!我們只要再堅守一天!就一天!」
「這些魏人就只能狗一樣從陰平道爬回關中!」
「守住了,弟兄們就是大漢的功臣,守不住,我諸葛瞻陪大家一起去地下見先帝,見丞相,我會告訴他們——我們大漢的兒郎,沒有一個是孬種!」
諸葛瞻刻意拔高音量,吼得喉嚨火辣辣的痛,他知道鄧艾的斥候一定潛伏在亭外某個角落觀察他們的狀態,他就是要讓鄧艾知道,軍隊的士氣依然高漲。
不知道誰帶頭喊了一句:「大漢必勝!」
緊接著幾千人齊聲怒吼:「大漢必勝!大漢必勝!」
震耳欲聾的吼聲都不需要斥候傳達,魏軍陣中的鄧艾自己都聽到了。
「諸諸葛瞻……」老將軍低聲念叨著這個名字,眼中竟流露出一絲敬佩,「沒想到,沒想到啊。」
言罷他把帥案上的帛書裝入錦囊,交給鄧忠。
「派使者送送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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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護,魏軍派來使者求見。」
「使者?帶過來。」
很快,手持氂節的魏使畢恭畢敬地走到諸葛瞻面前,從懷中取出鄧艾的帛書,交由諸葛尚轉呈。
「鄧征西說了,都護本非蜀人,家鄉乃是徐州琅琊,而今都護族人在大魏頗受重用,現任雍州刺史、振威將軍諸葛佑明論起來還是都護族兄,現正駐兵漢中,期待與都護相見。」
「鄧征西承諾,如若都護願意歸順大魏,征西定會上表天子,拜都護為琅琊王,榮歸故里!」
諸葛瞻看著帛書忍不住笑出了聲,鄧艾還是跟歷史上一樣,玩這種騙小孩子的把戲,他自己區區一個征西將軍,還敢給人封異姓王,果然死得不冤。
不過鄧艾這會兒派使者來勸降,一是想激怒自己出城決戰,二是想在蜀軍中製造猜疑,打擊士氣。
歷史上的諸葛瞻確實沉不住氣,一怒之下斬殺來使真的去跟鄧艾野戰了。
但此一時彼一時。
「回去告訴鄧征西,區區琅琊王,本督看不上,晉王還能考慮考慮。」
「對了,我大漢陽武亭侯論起來,也是他族親,現正在成都擔任尚書左選郎,如果鄧征西願意棄暗投明,本督定會上表天子,封他為南陽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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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小Tips:
鄧艾築京觀一事在歷史上引發了很大爭議,《三國志・魏書・王毌丘諸葛鄧鍾傳第二十八》記載「(鄧艾)使於綿竹築台以為京觀,用彰戰功。士卒死事者,皆與蜀兵同共埋藏。」聽起來十分的殘忍且倨傲,但鄧艾在成都卻是「檢御將士,無所虜略,綏納降附,使復舊業,蜀人稱焉。」顯得寬宏仁德。兩件事發生在同一時間,讓後世對鄧艾的人品和性格產生了分歧,有人說鄧艾殺敵不殺降,恩怨清晰軍紀嚴明;也有人說鄧艾在成都是作秀行為,因為其兵少,所以一邊恐嚇一邊安撫,以防蜀地民變;也有人從陰謀論的角度說築京觀是鍾會污衊鄧艾的行為被記入了史書,原本是想誇大他居功自傲的表現。但無論如何,相比鍾會之亂的破壞,鄧艾已經做得足夠仁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