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瞻後悔不迭。
他認為自己熟稔歷史,洞悉人心,卻忽略了古之名將的關鍵特質——學習與進步。
已經被準確預判了兩次的鄧艾,這一次預判了他的預判。
攻德陽亭是誘餌。
造飯也是誘餌。
只要自己一動,就會被包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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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為是鄧艾沒忍住,沒想到是自己沒忍住。
鄧艾,遠比他想像中更懂忍耐。
「不要管身後,繼續衝鋒!」
諸葛瞻比誰都清楚,這支新軍最忌膠著。
士氣一泄,就不再是魏軍的對手。
唯一的生路,就是正面擊穿鄧艾本陣,只要斬了鄧艾、推倒大纛,魏軍自然不戰自潰。
「大纛前壓!第一陣!!放!!!」
「漢」字大纛隨著軍陣壓上前線,在弩箭的壓制下,第二陣長矛手再次沖針,但比起第一輪衝鋒效果差了許多。
魏軍的軍陣幾乎沒有鬆動,這就導致第三陣的短兵衝鋒無從下手。
但大纛所指,蜀軍皆忘死向前。
第一波士卒倒下,第二波立刻補上;第二波攻勢稍滯,第三波便踩著同伴的肩頭往前沖。
儘管魏軍防守嚴密,但蜀軍潮水般的反覆衝擊,硬是把魏軍的本陣逼得緩緩後退。
鄧艾站在坡上,看著一浪接著一浪的蜀軍,也不由得暗自心驚。
這個全新的戰法讓他大開眼界:不是一擁而上的亂戰,也不是列陣緩推的正兵,而是用強烈的節奏感打出了精銳的氣勢。
「給給我頂住!」
他親自操起長矛,躍上戰馬,「殺諸葛瞻者,封千千戶侯!」
魏軍親兵也殺紅了眼,死死守在大纛周圍。
雙方絞殺在一起,蜀軍每往前推進一步,都要留下數具屍體。
可那面「漢」字大旗,卻始終在往前挪,一寸一寸,離鄧艾的大纛越來越近。
只差十步。
可就這短短十步,卻像隔著天塹。
諸葛瞻環顧周圍:
田章部已經在瘋狂屠戮殿後的蜀軍,鄧忠和師纂部也幾乎擊垮了他的側翼。
就差最後一口氣,可自己麾下這些新兵,已經快到極限了。
難道終究逃不過歷史的宿命?
便在此時,魏軍身後,忽然傳來一陣山崩地裂般的喊殺。
「大漢先鋒官諸葛尚在此!魏狗納命來!」
火光中,一支騎兵從德陽亭方向猛地撞入魏軍後陣!
諸葛尚一身戰甲早已染成赤紅色,手中長槍挑飛一名魏軍什長,身後數百騎兵跟著他,直直捅進了魏軍的後腰。
他在德陽亭里望見魏軍本陣方向煙塵大起,知道父親發動了總攻,便立即集合了所有的騎兵。
但諸葛尚也學會了隱忍,自己兵少,貿然出動就是以卵擊石。
直到看見魏軍後隊鬆動、兵馬不斷往兩側和陣前抽調,他便知道,時機到了。
「殺!」
少年將軍長槍所指,無人能擋。
魏軍注意力都被諸葛瞻的衝鋒所吸引,原本境界德陽亭的後軍又被持續抽調了去前面擋,哪裡經得住這波騎兵衝鋒?
眼看自己身後瞬間便被沖得七零八落,陣型撕開了一道大口子,鄧艾猛地發現自己的處境反而岌岌可危了。
他的身後亂成一片,那面先鋒牙旗,正從亂軍之中快速往前突,前後不過片刻,便已經和他的親兵接戰了。
「結圓陣!擋住他!」
鄧艾急聲下令,但陣型卻收縮得歪歪斜斜。
魏軍本就兩天兩夜沒好好歇息,又連番激戰,體力早已透支。
前面頂著諸葛瞻的主力就已竭盡全力,背後再遭諸葛尚這一記猛衝,執行力肉眼可見的下滑。
「就是現在!」
諸葛瞻看到了魏軍陣型的漏洞,舉劍高呼:「全軍突擊!與先鋒匯合!」
正面的蜀軍聞言士氣大振,發出最後一聲吶喊,拼盡全身力氣往前壓。
前後夾擊之下,魏軍終於被撕開了一條數丈寬的口子。
諸葛尚一馬當先衝到陣中,正撞見諸葛瞻,父子二人目光一碰,無需多言。
「突圍!退守德陽亭!」
諸葛瞻一聲令下,蜀軍順著缺口魚貫而出,諸葛尚率騎兵斷後,邊打邊退,往德陽亭方向撤去。
鄧艾看著突圍而去的蜀軍,又看看己方七零八落的陣型,握緊了拳頭,卻終究沒下令追擊。
他的兵,實在是打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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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陽亭內,諸葛瞻正在清點戰損:
騎兵還有作戰能力的只剩不到四百人;步兵僅剩八千人,而為了突圍,沉重的元戎弩也被忍痛丟在了戰場上。
短短几個時辰,傷亡四千多人。
和名將過招,一個失誤可能就是生死之差,如果不是諸葛尚奮勇解圍,加上魏軍體力不支,自己今天就在德陽亭重演綿竹悲歌了。
但他再一次贏得了時間。
「亭長,亭中糧草還有多少?」
「稟都護,德陽亭人少地貧,加之大將軍此前連番徵調,亭中存糧僅有三十斛……」
「先拿來給傷員造飯吧。」諸葛瞻吩咐下去。
熱湯熱飯,有助於傷員恢復體力,其餘士兵都攜帶了乾糧,省著點兒吃還夠兩三天。
他登上望樓,遠遠看著亭外打掃戰場的魏軍,把每個陣亡蜀軍士兵身上的乾糧都掏個乾淨,不顧上面沾染的血污拿起來就啃。
他確信鄧艾的糧草絕對撐不到明天。
所以今夜,鄧艾必然攻亭!
「尚兒,集結所有還能戰鬥的士兵,在亭舍外集合。」
「喏!」
不一會兒功夫,蜀軍集結完畢,諸葛瞻登上土台,看著面前不足一萬的殘兵。
老兵們一臉決絕,他們見慣了沙場廝殺,自然知道此刻自身的處境,全然一副準備慷慨赴死之勢;
新兵則是惶恐而茫然的樣子,他們剛剛經歷了參軍以來最大規模的白刃戰,出發時自己身邊的戰友可能已經折戟沙場,腎上腺素褪去後,被透支的疲憊寫在臉上。
「你叫什麼?是哪裡人?」
諸葛瞻隨手指著前排一個士兵問道。
「稟都護,我叫王豎,蜀郡臨邛人。」
「你呢?」
「李能,漢嘉人。」
「那你呢?」
「都護,俺老家是朱提的。」
「我是巴西宕渠的!」
「老家在荊州,但我在雒縣出生的。」
「我就是德陽人,這兒還有我家原先的祠堂呢!」
…………
……
士兵們爭先恐後回答著諸葛瞻的問題,此前還互相不熟悉的士兵仿佛突然被拉近了不少,還有人開始和老鄉說起了方言,氛圍也逐漸輕鬆。
「弟兄們。」
諸葛瞻沒有刻意拔高音量,但這三個字卻讓所有士兵吃了一驚,他們紛紛停下閒聊,集中注意力聽都護接下來的話。
「董卓之亂以來,社稷傾頹,民不聊生,沃野變焦土,生民百遺一。」
他用手指向西南方,高聲問道:
「那裡是什麼地方?」
「是成都!是你的臨邛!你的漢嘉!你的雒縣!你的宕渠!你們的犍為、梓潼、越巂、建寧!」
「我們面前的漢中已經淪陷,今天我們守衛的是德陽亭!捍衛的是國土!」
「我們的身後,是你們的家鄉!你們的父母!兄弟!妻兒!」
「今天我諸葛瞻與各位弟兄,要麼同日一起生!要麼同日一起死!」
「為了大漢!」
諸葛瞻振臂一呼,土台下早已紅了眼眶的士兵瞬間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吼聲。
「同生共死!」
「誓與德陽亭共存亡!」
「大漢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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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小Tips:
今天沒啥要講的,讀者老爺們如果有啥問題可以留言,我都會回復,如果有有意思的問題,後面專文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