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敗家子

2026-09-04 03:04:28 作者: 醉雲丘
  光緒九年(1883年)三月,上海公共租界的茂朝錢莊門口,來了一位二十來歲的青年。

  這人名叫顧起元,是上海絲綢商人顧福昌的二公子。

  兩年以前,剛剛奉召回國的顧起元生了一場大病。

  醒來以後,他的表現非常的怪異。

  先是嚷嚷著想要參加什麼「新軍」,可是當時只有天津水師學堂和福建船政學堂能入他的眼,但是他的年齡超過16歲,沒能獲得入學資格。至於他嘴裡的保定軍校,家裡托人打聽了很久,也沒找到。

  於是他報名參加了綠營,這倒沒什麼難度。但是很快家裡收到他的求救信,說是同袍把他當成肥羊,一直敲他竹槓。最後是家裡花了一筆錢抹了他的軍籍,把他接回了家。

  養了幾天以後,他又吵著要習武,跟著家裡的武師練了半個月就放棄了,他自己的理由是「如此練法,終其一生難成紫府。」

  然後他又想做官,這個也不難,清末納捐之風盛行,一萬兩銀子可以納捐一個四品道台。但是經過一番打聽,納捐的人太多,根本不知道候補到什麼時候才能頂個實缺。

  經過一連串的打擊,顧起元嘴裡的興邦救國、甲午危難之類的怪話終於消失了。作為清末的旅美幼童,一直有個「官生」的身份,顧起元接受了朝廷委派,去上海洋關做了一名譯員,這一待就是兩年。

  但是直到今年的1月,上海老牌絲行「金嘉記源號」宣布破產,連累給他借款的40家錢莊出現56萬兩虧空。

  聽到這個消息,顧起元興奮極了,抱著自房裡的丫鬟連親了好幾口,因為他們顧家即將破產!

  丫鬟狄鶯又羞又惱,剛被公子摸過的地方還在隱隱發燙。雖然聽那些饒舌的婦人說過羞人的話,可是自家少爺這麼直接還是有些難以接受,紅著臉跑出屋去。

  顧起元這時候顧不上撩撥她,原本歸於平靜的心再次躁動,他終於知道自己該幹什麼了。

  近代的第一場金融風暴即將來襲,顧家的生意精準的踩中其中的兩個大坑。死期將至卻渾然不知,他顧二少爺豈能不摻和一把。

  此時的他,懷裡抱著一個西洋皮包,在錢莊門口來回踱步,時不時抬頭看看,又皺著眉低頭思索,就是不往裡走。


  這行為早就引起了錢莊夥計的注意。

  茂朝錢莊算是上海數得著的大錢莊,每天人來人往,這種人也不少見。一般都是哪家富戶的公子遇了急事,想找錢莊差補又拿不定主意。錢莊的夥計通常把這種顧客叫做肥羊。

  不一會,店內一名小廝迎了出來。

  「公子是想兌匯還是貼現?」

  「哦,都不是?」顧起元有些憔悴,說話聲音不大。

  「那公子是要辦什麼業務?」

  「我就是隨便看看。」

  大多都是這話,小廝也不急,先引著他進店。

  「您進來慢慢看,店裡有休息的地方,您先坐會歇歇腳也行。」

  顧起元跟著進了錢莊,仔細打量堂口的陳設。

  店堂寬敞,隔著三丈的待客區,擺放著寬大的曲尺櫃檯,櫃檯上擺著三套天平砝碼,用來稱量銀兩。三位帳房先生忙著接待櫃檯前的客人。櫃檯後面是十幾張桌子,帳房和書辦各自忙活。

  這時一位年長的管事走了過來,朝著小廝揮了揮手示意他走開。

  「顧二公子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顧起元收回眼神看向這人。

  五十歲上下,圓臉無須,左眼眉骨上方有顆黑痣,一身挺闊的圓領青布長衫,袖口卷著白邊一塵不染,一看就是極為幹練之人。

  「你認識我?」

  管事面帶微笑,拱了拱手:「您是顧豐昌號顧大東家的二公子,上次去貴府給顧大東家結匯,咱們遠遠見過一次。」

  「哦,晚輩顧起元見過先生。」顧起元見是熟人,回了一禮。

  「顧二公子是有什麼事情嗎?鄙人張慶茂,是這裡的大管事,不知道能不能幫到公子。」

  「確實有些事想請教,只是這裡~」見對方這麼說,顧起元也不推辭。

  張慶茂當即明白,抬手請顧起元往後堂去。

  「這裡人多,公子隨我到裡間吃杯茶。」

  顧起元跟在後面進了後堂的一間雅間。


  兩人坐定,下人連忙奉上茶水。

  「下去吧。」張慶茂對下人吩咐一聲,那人退了出去。

  張慶茂面帶微笑說道:「顧二公子現在可以說了。」

  「不知道貴莊收不收股票?」顧起元問道,聲音有些急切。

  「要看是哪幾家的股票。」

  「是開平礦業、萍鄉礦業和上海織布局的股票。」

  張慶茂身為錢莊管事,對市面股票行情都很熟悉,略一思索,回答道:「這些都是市面上的硬通貨,敝號當然收。」

  「若是我賣的多你們收嗎?」顧起元急問了一句。

  張慶茂見他說話直接顯然涉世不深,心下更有把握拿捏。

  於是慢慢添上茶水。

  「哦?公子說的多是多少?」

  顧起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明顯有些緊張。

  「大約30萬兩左右。」

  這話一出反倒引起張慶茂的疑心。這麼大的生意顧家怎麼會讓一個不諳世事的二世子出面處理?

  他看了看對方,沒有馬上回答。

  顧起元看張慶茂沒有說話,一隻手搭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傾,「怎麼,收不了嗎?」

  「不不,顧公子誤會了。」

  張慶茂把顧起元的動作都看在眼裡,心裡一松。對方的心思都掛在臉上,確實是個涉世不深的主。

  「敝號在上海也是有些名氣,怎麼會連這點生意都做不了。只是~」

  「只是什麼?」顧起元顯得有些著急。

  「恕張某不恭敬,這麼大一筆買賣,顧大東家同意嗎?」

  張慶茂瞄了一眼顧起元,見他身子一沉,心知這裡面有蹊蹺。

  沉默了良久,顧起元有些泄氣,輕聲說道:「這是我自己要賣,並不是家父所託。」

  張慶茂心中好笑,這孩子還是太嫩,只要再加把勁,大概就探到底了。

  「敝號和顧大東家交往多年,確實不敢瞞著顧大東家。不如這樣,張某還有幾家熟悉的錢莊,一併介紹給公子如何?」

  張慶茂這是委婉拒絕,想試試對方的底線,若是他還想談就能趁機壓價,若是他起身要走,再表示故人之子可以通融,總之不管怎麼樣,這位顧二公子已經是他口中的肥肉。

  顧起元怔了怔,隨即右手拍在腿上。

  「晚輩就不瞞張管事了,是小子欠了些外債,債主逼得緊,所以我才打算賣掉家裡的股票。但是張管事放心,手續一定齊全,不會有後帳麻煩。」

  張慶茂心中好笑:果然和他想的一樣,若是繼續打聽下去就不合生意場上的規矩了。知道了原因,就知道怎麼壓價,但是他的神色絲毫未變。

  「生意人都有周轉不開的時候,公子也不用覺得不好意思。」

  顧起元嘆了口氣:「都是些齷齪事,小子也不想多說。不過張管事儘管放心,買賣絕對乾淨,我自會和我爹說清楚。」

  張慶茂面帶微笑:「顧家二公子的信譽還是有的,只是公子知不知道眼下股票的價格在降?可能和貴號買進的價格有些出入。」

  「我願意按市價出售。」顧起元連忙應下,好像害怕生意不成。

  但是張慶茂覺得火候還是不夠,繼續說道:「公子莫急,聽我把話說完。若是像外面的客人一筆一筆的買賣,當然是按市價結算。但是大宗買賣可不能按市價結算,須有折扣才行。」

  顧起元直接站了起來,像是要抓住救命稻草,「我願意在市價上再讓一成。」

  張慶茂心中暗喜,但是臉上毫無波瀾。

  「這~」

  「一成五。只要貴號能在三日內結清,我讓一成五。」

  張慶茂還是不點頭。

  「一成八,不能再少了,不然賣了也不夠我的虧空。我曉得這些股票的價值,若不是被人逼得緊,哪個憨貨才會賣它。」

  「好,顧公子不愧是年輕俊傑,三日結清敝號絕不拖欠。」

  之後的事情簡單許多,顧起元從包里拿出一沓股份本票交由對方勘驗。確認無誤雙方簽訂買賣合約。之後茂朝錢莊開具兌付文契,三日後即可領取銀票。

  一切妥當,張慶茂滿臉笑容親自送顧二公子出了大門。

  生意落袋,張管事心神舒暢,一拱手,打算送顧二公子幾句臨別贈言:「老生虛長几歲,想和公子說幾句心裡話。」

  「叔伯請說。」

  「公子年輕有為,又是有功名的人,不要沉迷在花街柳巷,那會耽誤了公子的前程。有朝一日得了朝廷重用,就會知道觥籌酒盞、香艷美人皆是小道。」

  這位張管事大概也聽說了他的風流艷事,顧起元自然不會駁了人家的好心,拱手鞠了一躬。

  「叔伯說的是,晚輩受教了。」

  看著顧家公子走遠,張慶茂心中的歉意一掃而空,轉頭盤算起自己的進項。這一筆買賣給錢莊掙了5萬多兩,自己這一單的花紅至少一千多兩。一想到白花花的銀子,他頓時覺得神清氣爽,哼著小調往回走。

  街上行人匆匆,誰也沒有在意快步離開的顧起元。

  此時,他臉上的驚慌和躊躇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嘴角的一抹邪魅微笑。

  這是他賣出的第六筆股票,一共得銀169萬兩,帳面虧了33萬兩。股票是真的,虧損也是真的。

  只是這些股票是他偷他爹的,等到被發現了要如何應對,他還沒想好。

  最差不過挨頓打,還能打死自己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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