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著抬轎的沈老爺子,一手杵著拐杖,沈螢螢扶著他,緩緩地走到酒樓。
果然沒什麼生意。
沈老爺子嘆了口氣,挪動到朱由檢他們面前。
見到桌子旁坐著的這公子,他昏花的眼睛一亮,腦中迅速回憶。
幾年前他尚膳監做監工的親戚,偷偷帶他去皇宮開眼界的時候,他似乎躲著見過此人,所以印象深刻。
這人是宮裡的人。
他艱難地拱手,「黃...公子。」
朱由檢出於對老年人的尊敬,起身回禮。
隨後,指著座位,「沈老爺子,請坐。」
沈螢螢候在旁邊。
坐在椅子上的沈老爺子感覺舒服許多,語速都要快一些,「黃公子,我聽了螢螢說公子的事,老朽萬分感激。」
朱由檢點頭,「聽掌柜說她爹病重,我真沒想到你會專程跑一趟,早知道我們就去拜訪你了。」
沈老爺子聽罷受寵若驚,「應該的,只是對於公子提議分潤一事,老朽覺得不妥當。」
朱由檢抬手喝了口茶水,「沈掌柜請說。」
「我認為,五五太多了,咱們九一分。」
王承恩不動聲色地看著沈老爺子。
朱由檢聽罷則是眼睛一眯。
此人要占九成,他笑笑,「沈掌柜,我也並不是胡攪蠻纏的人,你知道我提的那幾點條件,在其它酒樓絕對願意全盤接受,只是這九一恐怕有點太貪心了。」
沈老爺子拱手,「公子想岔了,是你九我一。」
沈螢螢沒想到如此,但一邊是權勢滔天的貴人,一方是她爹,她壓根插不上話。
朱由檢眉頭一跳。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看了看沈老爺子,又偏頭看了看沈螢螢,「那倒也不至於。」
沈老爺子說道:「公子不必推辭,柳翠樓如今如何,老朽自有自知之明,況且我只剩這一個女兒,這麼大的家產恐怕她拿不住,給公子這九成,老朽還有一個不情之請。」
「沈老爺子請說。」
「我女兒為人機敏,只是以往被我保護得太好,不懂人心險惡。
「而我也不知道這具病朽的身體,還能支撐幾天。
「希望兩位貴人在我百年歸壽以後,能多多照拂我女兒,我沈家就這一個獨苗了。」
沈螢螢聽罷紅了眼眶,急忙抹眼淚,「爹,你還要長命百歲的,你說這些做什麼?」
沈老爺子知道自己時日無多。
如果直接給沈螢螢留下一筆家產,用不了多久就會被人吃干抹淨,就算現在嫁人,沒了娘家,誰又把她放在眼裡呢?
反倒是留住這柳翠樓一成分潤。
直接賣貴人一個面子,這些人在其圈子裡都要些臉面,至少如此大的誠意給過去,不至於轉頭就把人吃干抹淨。
往後女兒有他們照拂,能平平安安不說,還能做個富家翁,她能安穩過完這一生就夠了。
朱由檢知曉沈老爺子意思。
他看向正在偷偷擦眼淚的沈螢螢,「你曾經也是掌柜,你的意思是什麼?」
「我聽我的爹的,如果公子能將酒樓起死回生,就算酒樓全給你又能如何呢?
「再說,我自己可以管好我自己,我爹說的另外那些讓公子照拂之事,公子就當沒聽到好了。」
沈老爺子手上的拐杖點了點地,「螢兒,」或許是太過激動,說完咳嗽起來。
沈螢螢心疼地給他順背,「爹今天才有所好轉,別說這麼多話。」
朱由檢看著沈老爺子,「你的條件我答應了,這酒樓以後還是你沈家的,沒人動得了。
「至於分潤,就按沈老爺子說的,我九你一,但我希望你相信一點,就這單單一成,都比你們最好的年景還要賺錢。」
沈老爺子眼睛一亮,此子這種氣質與自信,聽得人心潮澎湃。
他再看過去,竟忽覺這公子周身閃閃發光。
不免感慨,這人要是我兒子該多好啊。
可惜我那短命的沈兒。
沈老爺子想到這裡,抬著袖子抹了抹眼淚。
沈螢螢看到爹抹眼淚,還以為爹是為她,犧牲了自己一輩子拼搏的產業而流淚。
她暗暗下定決心,定要混出個樣子來,讓沈家富甲天下。
雙方簽字畫押。
他丟了二十兩銀子過去,「你看著給點錢,都打發走吧,今天他們在這裡混日子不珍惜,往後這柳翠樓,也不是他們可以高攀的了。」
沈螢螢點頭。
出了門,朱由檢看著一旁的王承恩,「王伴伴,派人去把柳翠樓的地皮市價買下,切莫往後給那房東平白做嫁衣。」
「遵旨。」
王承恩說完,又道:「陛下,剛才宮裡來報,戶部尚書郭允厚與工部右侍郎郭增光,在乾清宮等了一中午,似乎有急事求見。」
戶部尚書找他除了為了錢,還能幹嘛,他揉了揉酸脹的額頭,「回去看看。」
乾清宮。
「陛下,」郭允厚拱手。
「郭尚書有什麼事不能等到早朝的時候再報?」
郭尚書聽罷心裡想到,這早朝時間不固定,誰知道明天能不能見到皇帝,這工部找自己扯皮,延誤了戰事又是自己責任。
但他當然不能如此說。
只能拱手,「陛下,工部郭侍郎找到臣,讓戶部撥款搜集皮草,擴充士兵冬季防寒衣物一事。
「事關遼東軍情,十分緊急,所以臣帶著郭侍郎就來等著了。」
朱由檢點頭,「說說看。」
工部右侍郎郭增光率先拱手,「陛下,馬上就要入冬,京營各兵營汰換下來的皮革皮甲四萬餘件。
「與各省解京上來的生牛皮一萬張,在路上遭遇風雨,許多徹底板結已經廢了。
「皮革生皮總計五萬張,無法重新造皮甲或翻新,請求核銷報廢。」
朱由檢眯眼,「為何如此大的損耗量?」
郭增光拱手,「回陛下,今年汰換下來的比往年損耗確實要大許多,主要因為這年景越來越冷。
「士兵穿皮甲時間比往年更長,又因為工藝問題,士兵操練出汗,導致內襯脫硝板結,京營的兵又嬌氣一些,一板結了就來工部報損。」
朱由檢點點頭,「核銷報廢,准了。」
郭增光心裡一喜,這五萬張報廢的皮,可以拉去民間重新熟皮,做成一些小皮具。
他最起碼能在其中賺五萬兩銀子。
郭侍郎拱手又道:「陛下,與此同時,要收購皮草,將新製成的皮草棉衣送到遼東前線去。
「再晚恐怕大雪封山運不過去了,可遼餉裡面沒有包含這筆錢,臣估算還需五萬兩銀子。」
這話一下就激怒了戶部尚書郭允厚。
他指著對方開口罵道:「郭侍郎,你放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