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襲青色圓領,胸口繡著鷺鷥的推官張鼎延,筆挺地站在柳翠樓後院。
四個衙役手持水火棍站在兩側。
沈螢螢沒想到這食客帶的掌柜,竟然真給這六品的推官叫過來了。
她突然意識到這兩人是真的有背景,或許這公子是推官親戚?
張推官看了眼場中的人,掃過站在角落的朱由檢。
他頓覺此人面相熟悉,可一時間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
不過見他穿著普通,並未細想。
轉頭看著旁邊一身金錢紋錦緞長袍的王承恩,這打扮一看就是掌柜。
心想,這就是那個來尋他主持公道的錦衣衛千戶的親戚。
不多時。
光祿寺趙典簿也來了。
他穿著一身青色圓領袍,補子上繡著溪敕,腰系烏角帶。
他火急火燎地過來,只因那百戶讓他來此問話。
進了門,沒見到百戶,反倒見到後堂的張推官也在。
他認識張推官,趕緊上前拱手,「張推官,別來無恙啊。」
張鼎延偏頭看著此人,想不起在哪見過。
趙典簿急忙說道:「我是光祿寺典簿趙長鳴。」
張鼎延聽罷拱手,「趙典簿,這位掌柜來衙門告官,說你收買柳翠樓廚子,意圖毒死他家公子。」
一聽這個罪名,趙典簿嚇壞了。
這時,他才看到被按在院子角落,已經五花大綁,嘴裡塞著抹布的廚子。
他知道此人不可靠,恐怕事情敗露已經將他拱了出去。
趙典簿趕緊拱手,「張推官,哪裡有這事,我不過讓這廚子把菜做難吃一點。
「好低價收了這酒樓,並不曾讓其下毒啊,還望張推官明鑑。」
朱由檢搶步上前說道:「意思你就是承認,是你指使此人故意破壞酒樓生意的?」
趙典簿看了看此人,「你誰啊,我與推官說話,哪裡有你插嘴的份。」
朱由檢差點氣笑了,他開口道:「我就是受害者。」
趙典簿指著他,偏頭看向張鼎延,「張推官,你看,他這是誣告,他們說我下毒,你看,他人也好好站在這裡啊。」
張推官看向朱由檢,「一切都以證據說話,切莫隨意攀咬。」
朱由檢聞言,將剛才沒吃完的那盤菜端了上來,「張推官,可以試試看。」
張推官看了一眼王承恩,看在此人是錦衣衛千戶親戚的面子上。
他拿著筷子嘗了一口。
才一入嘴,趕緊吐掉,「噗,如此齁咸,這與毒藥又有什麼區別?」
趙典簿愣了一下,他也拿筷子夾起來放到嘴裡,果然難以下咽。
「張推官,這與我無關,都是這廚子自己的主意。」
朱由檢說道:「若不是你用利益引誘,別人又如何做出這等自毀前程,出賣主家之事。」
說到這,他看向張推官拱手說道:「張推官,此人才是主謀。」
張鼎延聽聞有點猶豫。
這典簿雖然只有從七品,但畢竟在光祿寺當差,是朝廷正兒八經的命官。
這點與民爭利的小事,隨意說兩句就能將人打發。
況且並未產生多大後果,這叫人怎麼判?
真判了,眼看馬上年底,這典簿的歲俸不就告吹了。
他本想說面前這個公子無理取鬧。
話到嘴邊,突然瞥到後堂門口,正與他打眼色的錦衣衛千戶。
這千戶與他有些交情。
想必這金錢紋的掌柜是千戶本家親戚。
他轉頭看著朱由檢,「這位公子,這典簿確實使用手段想達到他的目的,但並沒產生多大後果,真把人抓進去按律也沒辦法判。
「我讓他賠償你的損失與賠償酒樓的損失,並警告他不許再犯,你看如何?」
沈螢螢聽罷,就想上來同意。
朱由檢攔住她。
他看著面前這個順天府的推官張鼎延。
他看過此人資料,處事圓滑,善於見風使舵。
他想了想,指了指外面酒樓,「十六樓是京城出名的酒樓,各地達官顯貴上京都會慕名而來。
「如果今天不是我這個普通人,而是一位外地來的官員,張推官又要如何判呢?」
張推官一下愣住。
朱由檢又道:「況且,他能說動十六樓廚子,難保哪天不能說動張推官你府邸里的下人。
「下點巴豆在你家井水裡,吃不死人,但上吐下瀉,張推官你又要如何預防呢?」
「這,」張推官被說得啞口無言。
趙典簿跳出來反駁,「我哪有你說的這麼惡劣?不就是讓你多吃兩筷子鹽巴而已,你說這麼多,無非是想訛錢,我賠你十兩銀子夠不夠?」
說著他就掏出懷裡的銀子,丟在朱由檢腳邊。
朱由檢眯眼看著他。
我大明官員竟然如此明目張胆,換做旁人豈不是真就吃了這個啞巴虧。
冷笑道:「是銀子的問題嗎?你唆使利誘酒樓廚子,故意破壞酒樓生意,屬於造意同謀的主謀,構成教唆同謀罪。
「眼見酒樓生意越來越差,你又遣牙行牙子,多次上門蓄意低價製造其心理壓力,意圖低價接手酒樓,奪人商貨,是為威逼強買強賣罪。」
趙典簿當然知道這些,他有點心虛地看向張推官,「我沒有找牙子來問錢。」
朱由檢駁斥道:「這事還不簡單,把牙子尋來當面對質即可,趙典簿,當著推官的面撒謊可是罪加一等。」
張推官看過去。
趙典簿埋下頭,算是默認。
朱由檢又道:「你貴為從七品光祿寺典簿,屬於朝廷《貼黃》裡面都記錄在案的朝廷命官。
「律法有明確規定,朝廷命官不得於治所違禁獲利,你與民爭利,是為違禁取利罪,數罪相加。」
說到這裡,朱由檢看向張鼎延,「張推官,你說這案子該怎麼判?」
張鼎延不是傻子。
此人說話條理清晰,律法這些熟知,就連吏部《貼黃》這事他都知道。
眼前這人來頭定然不簡單,最起碼家裡都有在朝廷當差的親戚。
趙典簿卻是看著張鼎延。
像是警告般說道:「張推官,或許有所不知,我這個典簿,是我主動不往上升的。
「張推官還是應該多多考慮各方影響。」
威脅之意溢於言表。
朱由檢聽聞轉頭看著這個趙典簿,決定回去先好好查查其關係網。
張鼎延一下聽懂了對方言外之意。
能升而不升。
意味著想升官,隨時都能升,這背後的關係網之複雜,背景之深厚。
自然就不是他這個推官三言兩語可以處理的。
他心裡有點焦灼,似乎兩邊都不能得罪。
這個時候。
他不太確定地看了看守在後堂門口的錦衣衛千戶。
千戶此時,正以微小的弧度,瘋狂對著這個朋友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