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朱由檢也轉頭看著王承恩手上拿的銅、銀、金三種硬紙卡片。
上面勾畫紋路,朱由檢曾經給過一個大致方向。
如今看來,這些工匠的手真的巧。
字體筆鋒剛勁有力,卡片上的人物畫得栩栩如生,卡片下方也有人物對應的編號,從一到一百零八。
看來這母版雕刻的不錯。
唯一的問題是都還沒上色,這也是朱由檢故意為之。
這個卡片他非常滿意,甚至可以說超出了他的預期。
他對著曹化淳說道:「你不要出面,讓人拿酒盒先去十六樓售賣,事先暗示酒樓的人,你有尚書背景,掛著先賣,別提朕的名字。」
十六樓,最早指的金陵十六座大型酒樓,由朱元璋督建。
朱棣遷都京城後,也仿造了十六樓,後逐漸交與民營,官方只收酒稅,也與朝廷多少有些交際。
朱由檢拿著旁邊的卡片,「放出風去,集齊一百零八張同色卡,銅卡可以兌換一千兩銀子,銀卡兩千兩,金卡五千兩。」
他一直堅信,想要釣魚就要打窩。
曹化淳拱手道:「陛下,這樣咱們會不會虧呀?」
「不用擔心。」
朱由檢看了卡牌。
他抽出了銅卡當中的大小喬。
銀卡當中的項羽、扶蘇。
金卡當中的劉邦、李白、曹操。
「這幾張卡前期先不裝在盒子裡,每盒酒裡面,多搞點不重要的角色,排名越靠前的逐次減少。
「前期先鋪開銅卡,其餘兩款卡都不著急放進去,等風氣炒起來。」
曹化淳一下就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他拱手問道:「陛下,這一盒我們的成本在五百文,定價多少文合適呢?」
朱由檢想了想,現在一兩銀子可以兌換兩千文,而銀子很明顯會越來越值錢。
他本來針對的就是貴族階級。
他也不希望民間盛行這種炒作的風氣。
「那就先定少一點,這個秋露白款的,就五兩銀子一瓶吧。」
曹化淳有點懵,「陛下,秋露白二兩銀子二十斤,這加個盒子加個卡,一斤賣人五兩銀子,這樣定價會不會太過坑人了。」
朱由檢擺擺手,「太便宜了,他們還不喝,你就告訴他們,這酒裡面加了宮廷秘藥,不是一般的秋露白。」
王承恩非常淳樸,「陛下,咱們酒里也沒加宮廷秘藥啊,若是讓那些文官知道真相,恐怕又要鬧。」
朱由檢手指點點龍案,「你們都不會變通一點?那麼大的分酒缸,隨便丟兩株人參靈芝進去一直泡著。」
「就算往後被有心之人找到來路,誰又能說這酒里沒加好東西呢?沒喝出人參味,只能怪他舌頭不行。」
曹化淳點頭,似乎也是這個理,至少聽到皇帝這樣說,他心裡稍微好受一點。
朱由檢知道這兩人就是道德品質過高,要是讓他倆知道朝堂上那些官員家裡藏了多少銀子。
他只會認為五兩的定價太便宜了。
而這定價,本來收割的就是貴族和有錢人。
窮人除了沒錢之外,又不傻,他們最喜歡追求性價比了。
兩人紛紛離去,朱由檢看著偌大的乾清宮,之前與那陝西巡撫去信,不知道那邊對災民可能的起義怎麼預防。
陝西米脂縣銀川驛,驛卒李自成接送著來往官員。
驛卒這工作枯燥乏味,都是官辦系統,來往皆是比他官大的人。
那些騎馬喝茶出外勤的驛卒,可不慣著他,路上跑的多了心情都不好。
就指著他們這種駐點的底層欺負。
抹著桌子的李自成,心裡嘀咕。
父母早死,哥哥也死了,娶了妻沒生子,留下個侄兒李過。
本來靠驛站的生活還能混個溫飽。
問題就出在去年。
他出於對同鄉的同情,出面獨自以個人的名義向艾舉人借了高利貸,幫全村鄉親們的稅款都給墊付了上去。
本以為通過自己的驛卒每月的穩定俸祿,還兩年就能還清了。
但誰知這會兒俸祿都五個月沒發全了。
問驛丞,就說朝廷還沒下來,但肯定不會欠他錢。
可艾舉人那兒的高利貸不會給他講道理啊,現在家裡唯一的餘糧都交過去了。
扣扣搜搜,實在米糧都扣不出來了,高利貸利滾利,他都不敢去算這筆錢。
一家人都等著他掙錢。
但錢哪有那麼好掙,妻子韓金兒這兩月也天天對他沒好臉色。
他媽的這個世道,幫朝廷辦事也不靠譜。
實在不想做了。
但不做立馬手停口停,做著還有一個念想。
熬吧。
皇帝也換了,等啥時候機緣巧合,咱也能當上個驛丞,那家裡祖墳不是都著火了?
但他明白,就驛站這個不入流的小官和自己這種底層小吏之間,都隔著巨大的鴻溝。
只是,他每天只能靠著這些不切實際的幻想來麻醉自己。
李自成想到這,麻利地擦好桌子。
「誰是李鴻基?」
外面來了兩個差役。
驛丞和驛卒李自成急忙出去迎。
李自成不認識二人,「我是,敢問二位差爺,這是?」
「帶走。」
兩個差役直接用套索一下就將其捆束。
驛丞急忙上來攔,「差爺這是為何?」
「欠了艾舉人錢,別人告到衙門了。」
李自成說道:「我要還,我要還,給我點時間,俸祿下來就還。」
差役笑笑,「還?你現在那點兒微薄的俸祿,也不好好算算,往後還得上還不上?」
「我沒說不還,你們也不能直接抓我啊。」
「費什麼話,」這個時候,艾詔從驛站外坐著轎子過來。
他兩步下轎。
其身後跟著另一頂二人抬的轎子,其上下來一人,青色圓領補子上面繡著紫鴛鴦,來人正是知縣晏子賓。
此時他滿臉堆笑地對著艾舉人拱手,「艾舉人莫生氣,今天定將此人法辦。」
「晏縣令,我艾某也不是胡攪蠻纏的人。」
他說著拿出自己的借據,對著被綁的李自成拍了拍,「咱們當初說好,本金三十兩白銀,月息三分,兩年還清。
「若是欠帳,則利轉為本,你這幾個月沒給,算下來欠了我七十兩,沒還清之前一直滾下去。」
李自成瞳孔一縮,沒想到這麼多,「你再容我想想辦法。」
艾舉人笑笑,「想辦法,你一年才十三兩俸祿,這利息,恐怕就得你賣兒賣女了。
「你將那妻子和侄兒抵給我?我給你作價算四十兩,還欠我三十兩,月息同樣三分。」
驛丞覺得沒這麼欺負人的。
他拱手說道:「艾老爺,這算的也太欺負人了。
「你看李鴻基也算給朝廷辦事,人也勤勞踏實,你給通融通融,寬限寬限?」
晏縣令衝上去就給了驛丞一巴掌,「你是個什麼東西?雜官一人,這裡有你說話的份?」
艾舉人也斜眼望著他,這種東西不值得他出手。
他看下李自成,「怎麼說?你不同意我們就拉著你遊街示眾,由不得你不同意。」
李自成心裡怒火中燒,他恨透了這糟心的社會。
但依舊滿懷希望的低聲下氣說道:「艾老爺,你給我點時間,我定然會還你。」
「那就是沒有,帶走,帶他下獄吃點苦頭,我不信他不服。」艾舉人對著兩個衙役說道。
一行人就要把人帶走。
就在此時。
前排差役鳴鑼開道。
鑼夫以低沉的腔調高喊道:「——肅——靜——」。
後排幾個巡撫標兵拿著肅靜、迴避二字的開道牌。
後面四人抬的轎子,在官道上走的四平八穩。
晏縣令一眯,這是哪個大官借道此處,沒聽到通知啊。
他急忙帶著眾人退到驛站道路兩側。
誰知轎子走到驛站就停下了。
轎簾拉開。
一隻腳緩緩跨出。
腳踩白底黑綢面厚底高頭皂靴。
腰間一根圓環狀赤金鏤花革帶,胸口補子繡著獬豸,緋色圓領右衽大袖袍,頭戴展角烏紗帽。
一撮小鬍子,來人正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兼欽差提督軍務,胡廷宴。
他開口說道:「聖旨到,米脂縣銀川驛驛卒李鴻基接旨。」